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朕怂不假

朕不敢当 著

其他类型连载

【架空历史+轻松+金手指】本宅魂穿成大金朝二皇子上官凌,与世无争,一心只想做富家翁,人生信条是:能怂绝不莽,能兔绝不狼,能龟绝不闯,能苟绝不狂。奈何机缘巧合解锁太虚境,与那创世仙尊结了缘,想啥来啥不拉跨,一路开挂自己都怕!勉为其难承继至尊,迫不得已指点江山,阴差阳错独领风骚,苟且从心享受人生!

主角:   更新:2022-11-19 05:02:0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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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朕怂不假》精彩片段

“混账!一群酒囊饭袋!三日之内不见好转,统统提头见朕!”

嘶吼的这位爷,是大金朝开国皇帝——上官炎,至今登基不满三年。

古语云:天子之怒,伏尸百万,流血千里。

殿内一众太医伏地缩脖,噤若寒蝉,瑟瑟发抖。

没人知道,此时,我们的主角魂穿而来,附身之人叫上官凌,是上官炎的嫡次子。

此时他还在昏迷之中,太医们束手无策。

……

北魏咸熙二年十二月,上官炎逼迫北魏元帝禅让,即位为帝 ,定国号为“金”,改咸熙二年为泰始元年。

次年,即大金泰始二年,立妃梁艳为皇后。

泰始三年七月,风调雨顺,叛党蛰伏,皇帝上官炎拟册立太子。不想二皇子上官凌忽染邪疾,全身抽搐,双目翻白,口流白涎,粒米不进,五日不见好转,日渐消瘦。

一众太医束手无策,窃窃私议其将命不久矣。

皇长子上官轨爱弟心切,每日早、中、晚各探视一次,所谓关心则乱,不期竟染风寒,一病不起,偶有咳血。

众太医无计可施,窃窃私议,年少咳血,非久相。

皇嫡长子、次子接连病危,皇后梁艳心力交瘁,成日以泪洗面,夜不能寐,终病重不能下榻。

众太医面面相觑,无人能妙手回春,挽狂澜于既倒。

一时间,宫中乱成一团,皇帝数次暴怒发作,太医及群臣战战兢兢,人人自危。

更令皇家宗室担忧的是,随着皇后、皇长子、二皇子相继病倒,京师洛阳不利于上官家的谣言一时甚嚣尘上。

更有好事者窃言:上官家得位不正,方有此报。

至此,无人再提立储之事。

……

情况就是这么个情况,二皇子上官凌,正是在那个时候魂穿来到这个世界的。

现在是泰始五年六月,上官凌穿越到这个世界的第三个年头,实际满打满算近两年,他现年14岁。

通常来说,皇子10岁即算成年,12岁便要成婚,因他那时得了邪疾,是以至今还是单身狗。

统共两年时光,他总算克制住了对新世界的恐惧,压抑住了对原世的怀念,习惯了自己的名字叫“上官凌”或“二皇子殿下”,更可以像个正常人一样,不用担惊受怕地生活在这像监狱一样的皇宫。

凭他那止步于高中的历史知识,推测当下所处的时代应该类似于原世的汉末,但是三国的历史貌似走了样,不知道在什么地方岔劈了,后来的发展并不是他所熟悉的历史,衍生出了他完全没听说过的新朝代。

历史被涂改得面目全非,他也只能全盘接受。

大金目前统一了中原地区,蜀国早几年已被吞并,江东还是由吴国统治,北方异族时不时寇边作乱,偶有北魏残余叛党兴风作浪。

天下似乎并不十分太平。

啊,这该死的架空历史。

他原世的姓名已没意义,为行文方便,姑且今后就称呼他为上官凌吧。

对于上官凌来说,这个原本不属于他的世界,虽有父母兄弟的关心,却无骨肉亲情;

虽有黄门侍女们环绕,却无知心密友;

至于爱情嘛,对于一个社恐宅男来说,有与没有,倒真的没什么所谓。

因此,这两年岁月,他处于自闭状态,一直表现得神情恍惚,痴痴傻傻,双目空洞,惜字如金。

最爱做的事是发呆,最多说的话是“我饿”。

还有,两年来,他从未笑过。

正常人都会笑,所以他不正常。

太医们都说他这是邪疾烧坏了脑子,不约而同且信誓旦旦地声称,以大金帝国现有的医疗手段,不可能治愈,绝无可能!

皇帝每每听到众太医们斩钉截铁的结论,忆起二儿子苏醒前一天宫中发生的诡事,唯有摇头不语。

在大金朝的医学面前,他已经学会了控制住怒火。

只有上官凌自己知道,抛开魂穿不提,他自己其实是正常的——身体没有任何毛病,智商没有丝毫降低,原世的记忆足斤足两。

可他为什么表现出一副生无可恋的样子呢?原因有三。

一是他初来乍到,没办法短时间接受且适应魂穿这件事。这很正常吧,应该没什么好奇怪的。

讲真,他真心佩服那些老一辈穿越家们,他们活该主角光环天下无敌,只因他们可以一开局就像个usb优盘一样,在新世界即插即用,无缝衔接。这是真本事。

其次,前世的他是个社恐重度症患者,外加宅文化亲善大使,和女生说话会紧张脸红心跳加速,当众讲话会紧张脸红心跳加速,和陌生人多说两句都会紧张到手心发汗。

有时候点外卖,外卖员送错餐他都不敢和店家理论,只是默默换一家再点一份。

三是这两年来,有个问题一直困扰着他,在没有得到答案之前,他真心不想融入这个世界,甚至觉得孤身躲在角落里,默默做个安静的小皇子,未来做个王爷,财富自由,吃穿不愁,生活也是美滋滋。

那困扰他的,到底是什么问题呢?

主要是为什么魂穿新世界的不是别人,而是平平无奇的他?

上天究竟有什么深意?

开局的金手指难道就仅仅是二皇子的身份么?

老天爷似乎草率了些吧?

好吧,他承认以上不是一个问题困扰自己,而是一系列无解的问题。

好在不幸中的万幸,皇子这份工作特别容易上手,加上他有“邪疾”后遗症光环加持,虽身为皇子,却不用去上学,不用按例拜见父皇母后,不用参加名目繁多的各类典礼祭祀,成日里过着衣来伸手,饭来张口的养猪生活。

加上有几十个侍女黄门贴身伺候,他甚至可以以躺平的方式幸福度过每一天。

讲真,能如此躺平摆烂终其一生,也不枉了。

而且,父皇和母后对他只有一个要求——别犯病,该吃吃,该喝喝,该睡睡,健健康康,白白胖胖,毕竟也不需要由他继承江山。

至于其他,一概由他。

……

六月的风,丝丝缕缕,杨柳依依,庭院深深,满目荒芜。

人就是这样, 惆怅郁结的时候,阆苑仙葩都能看出荒芜感。

上官凌独坐亭中,被风吹动了心思,忽地想起了那个病恹恹的哥哥——皇长子上官轨。

已好久没去探望他了,可怜的家伙。

想着想着,上官凌陡然觉得日子就这么过下去,似乎有些不妥,尤其是听说哥哥上官轨的病日益加重,随时可能一命呜呼,这对他来说绝对不是个好消息。

因哥哥的病,父皇至今未册立太子。

皇长子一旦不幸病死,那么自己就将顺理成章成为皇家嫡长子,并将一跃成为全天下最有资格当太子的人。

想想就挺卧槽!

太子是好玩的么?是随便一个人就能当的么?

自然不是!尤其是对于梦想就是混吃等死的肥宅男来说。

胸无大志的他,是打心眼里不想当太子!

一万个不想!

这里要声明,前世的上官凌确实是个肥宅不猥琐男,但是魂穿后,由于寄主皮囊昏迷了整整10天,粒米未进,脂肪燃尽,不说骨瘦如柴,那也是形销骨立。

魂穿苏醒后,上官凌虽一路傻吃孽睡,四体不勤,却始终没有养出膘来。

如今体态挺拔清瘦,看着竟还有点小帅,可惜这世界没有修身款的衣服穿出去嘚瑟。

划重点,实践出真知,魂穿可减肥。

扯远了,他思来想去,要是不想成为太子,看来唯有保住哥哥上官轨的命这一条路可走。

如何保?

满京城的太医都束手无策,他一个医盲能做什么?

上官轨,上官轨,上官鬼……轨,鬼……这名字特么是谁起的?

大大的不吉利!

正百思不得其解之时,一阵清风拂过,上官凌精神为之一振,脑际灵光乍现,他猛然想到了一个让自己都深感自豪的好点子!

妙啊!

不愧是信息化时代的穿越者,这个点子实在是太妙了,咱毕竟是有方法论的人!

上官凌马上把黄门郎董猛叫来,这家伙识字,保证可以实施他的妙计。

“宫里可有藏书馆?”上官凌兴冲冲地问道。

“殿下所问的,可是石渠阁?”

“对对,我说的就是那里,快带我去……呃……等等……”

上官凌“噌”地一下站起,随后又咬着手指犹豫起来。

毕竟对于他来说,前往石渠阁就要离开自己的寝宫,会见到很多陌生人,还要打招呼,攀谈什么的,如果被父皇母后知道,更是要招来不可避免的关心和询问,想想都烦。

最怕空气突然安静,最怕他们突然的关心。

人设不能崩,石渠阁万万去不得!

“殿下可是要找书来看?何必您亲自去找,吩咐奴才就是了。”董猛好歹在宫中服侍二十多年了,这点眼力价还是有的。

“很好,”果然还是跟聪明人说话省力,“那你去把扁鹊、华佗、张仲景、孙思邈、李时珍、还有祖冲之的著作都给我找来!哦对了,只要医书,其他的不要。”

“殿下,您说的这几位,奴才只听过扁鹊、华佗、张仲景三人,其他几位是何方神圣?都是大夫吗?”主子好久没对自己说这么多话了,董猛竟有些激动。

“那些你不用管,但凡找来就好了。”

上官凌大大咧咧地挥挥手,心说刚才还表扬你聪明,现在就露出孤陋寡闻的尾巴了。

“可是那石渠阁藏书浩如烟海,这……这……”董猛十分为难。

“我只要医书,难道石渠阁里的藏书不是分门别类的放着吗?”

“除三教九流外,杂学都不分类。”

“……”

上官凌一时语塞,只得道:“尽力找吧,你可以的。”

“……诺。”

望着董猛离开的背影,上官凌露出了他自打魂穿之后的第一个笑容。

得意的笑。

来自信息时代的宅男,最擅长的是什么?

查资料找资源,自己动手不求人啊!

御医馆太医搞不定的,不代表古代的神医也搞不定啊!

正所谓网络问诊哪家强,度娘搜索帮你忙!

妙!

正当上官凌洋洋自得之时,又一阵风吹过,他忽地心头一凉:“我刚才是不是说了祖冲之?祖冲之?……这名字咋这么熟,祖冲之,祖冲之……圆周率?……!

卧槽!可不可以撤回啊?!”


明月高悬,永宁宫。

长子上官轨服了汤药,总算止住咳睡下。

面色疲惫的皇后梁艳轻柔地扯扯被子,小心翼翼地将儿子裹好,出了会儿神,方才移驾回到自己寝宫。

此时,她正闭目靠坐在软榻一侧,眉头微蹙,手抚着额头,说不出的落寞消沉。

忆往昔,梁艳出身名门,风华绝代,雍容秀丽。

曾几何时,她即便是慵懒地靠坐着,那也是风情万种,妩媚旖旎。

那时的她,但凡流露出娇弱姿态,就会迷的上官炎神魂颠倒,寸步不离,三日只知肉味。

可如今的她,鬓角华发隐约,脸上细纹浅现,肌底暗黄,双眸浑浊,芳华早已雨打风吹去,无怪皇上许久不来永宁宫了。

自古久病床前无孝子,未闻久病床前无慈母。

两年前的那一场风寒,掏空上官轨的同时,亦掏空了深爱他的母亲。

细碎的脚步声响起,侍女云秀碎步近前,掩不住又惊又喜。

“娘娘,娘娘,大喜啊!”

宫里的规矩是一等一的严格,不说云秀这一路小跑带癫,光是这放肆的语气也够拖出去好好打一顿板子。

不过她是皇后出阁时的一等陪嫁丫头,纯正的娘家人,自然没人敢说什么。

“平日本宫太纵容你们了,”梁艳星眸微闭,右手纤指轻柔揉着太阳穴,“惯得你们愈发没个规矩。”

二年来,梁艳极少听到这个“喜”字,大儿子卧病不起,每况愈下;

二儿子呆滞恍惚,连笑都不会……

对于一个母亲来说,这世上还何喜之有?

“娘娘,您倒是听奴婢说一……”

梁艳一抬手,打断了云秀:“乏了,扶本宫归寝。”

云秀扶起皇后,没走两步,便凑到她耳边说道:“二哥今日笑啦!”语气还颇有几分俏皮。

梁艳听了,娇躯轻颤,如遭雷击,不可置信地看向云秀:“当真?”

虽是只说了两个字,尾音已然些微发颤。

床榻旁,皇后反复让云秀描述二儿子上官凌笑时的神态举止,一丁点细节都不肯放过。

听着听着,她又笑又泣,惹得云秀也是泪眼汪汪。

当听说二儿子命人去石渠阁翻找医书之时,皇后终究是破防了,情难自已,泪如雨落,两年来所有的酸苦、委屈、疲惫一股脑如山洪倾泻下来……

发泄一通过后,又平添几分宽慰,几分感动,忽然觉得望不到头的灰霾生活中,总算照进了几缕融融暖阳。

“好孩子……好孩子……”到了梦里,大金的皇后依旧喃喃不绝。

……

两日后,董猛回来了,还是领着人回来的,似乎收获颇丰——足足运回一大箱子,需要四个小黄门搬抬。

但是从董猛的脸上,却看不出丝毫喜悦,可以说满是沮丧——那是一种只有忠心耿耿的奴才,在没有完成主子交代的简单任务后才有的表情。

人设不能崩,上官凌按捺住雀跃的心情,云淡风轻地问道:“都在这里了么?”

“奴才没用,只找到了扁鹊所著《内经》、《外经》,华佗所著《青囊书》,张仲景所著《伤寒杂病论》和《金匮要略》,还有《黄帝内经》,以及一些太医们经常查阅的医典,至于其他嘛……”

说着,董猛扑通跪倒,“奴才没用啊!”

两年来,这是主子第一件交办的正经差事,是罕见的讨主子欢心的天赐良机,却被自己办得不够周全,董猛万分自责,心里憋着一千个伤心的理由。

想到祖冲之,一团尴尬的积雨云飘过上官凌的额头,心下暗暗嘀咕:“你要是能都找出来,那才真是见了鬼了。”

“没关系,贪多嚼不烂,已经很好啦!”上官凌看着一箱子书简,是真的满意。

“贪多嚼不烂”——这种市井俚语董猛还是头一回听说,深得话糙理不糙之精髓,顿觉新鲜有趣,直呼妙不可言!

心中暗暗记下,并发誓一定找机会说给皇上或者皇后听,好讨二圣开心。

“快,把箱子搬我房去。”二皇子的兴奋之情已然呼之欲出。

好久没见过主子兴致勃勃的奴才们,纷纷受到感染,赶忙遵照吩咐把箱子搬到了房里。

书房里,上官凌遣退了旁人,独自一人研究起那些医学典籍。

结果,翻开第一卷竹简扁鹊《内经》,他就傻眼了,直呼卧槽!

“这特么是汉字么?这特么是……人话么?这特么是……”

啪!——啪!——啪!——……

以上是一卷卷竹简落地的声音,平均三秒一“啪”。

自以为是的得意被冷酷的现实击碎得太快太彻底,此刻满脸懵逼的上官凌,竟而有种想狂笑的冲动。

那一刻,他想起了苗阜王声的相声《满腹经纶》,想起了那个他会说但八成会写错的成语——佶屈聱牙。

书房外,董猛紧贴着房门,恨不得耳朵长在门上,不肯放过房内的一丁点动静。

以他对二皇子的了解,书卷落地的声音,绝无可能是殿下通读结束的结果,要么是殿下看不懂,要么就是字认不全。

总之,殿下八成是恼羞成怒了。

此时的董猛,虽有三分忧虑,却也有三分窃喜。

对于董猛这些从小服侍在二皇子身边的人,暗地里都希望皇长子上官轨一命呜呼,只有如此,自家主子才能摇身一变成为太子的最有力竞争者。

虽然自家主子生来资质愚钝,生性骄纵,看不出任何英明神武的苗头,特别是病后更是痴痴傻傻,半死不活,但是孩子选择不了父母,奴才亦选择不了主子,兴许过去他们这院子里的不敢有什么奢望,但是今时不同往日,谁叫自家主子现如今极有希望成为嫡皇长子呢?

单凭这一点,就足够竞争太子之位了,其他的嫡庶皇子都不够看。

这就是希望的曙光!

正所谓一人得道,鸡犬飞天,主子就是那个人,董猛他们就是鸡犬。

所以从董猛的角度出发,他并不希望上官凌在给上官轨治病这件事上格外上心,即便他不相信自家主子能靠临时抱佛脚创造医学奇迹,但是主子在这件事上所表现出的态度,却颇为耐人寻味,似已表明了他不想争夺太子位的心迹。

不想争皇位的皇子,要么是心机甚深,要么就是傻!

显然,自己那一天挤不出一声响屁的主子,能有什么心机呢?

做奴才久了,心里讽刺主子都拐着弯。

还有,两年前上官凌苏醒的前一夜,宫中发生的那场皇上严令不允许议论的诡事,董猛至今记忆犹新。

正是因为那事,董猛方下定决心全力助主子坐上太子之位,无论希望如何渺茫,前路是多么坎坷。

那件诡事,也让服侍在二皇子身边的所有人,都坚信自家主子并非池中之物。

除此之外,董猛从小被卖给上官家,父母亲戚早已音信全无。

他前后服侍过几任主子,唯有对上官凌是贴身伺候,是看着上官凌一日日长大的,也是在上官凌这里才晋升为管事。

他心中早已认定,在这个世上,上官凌是他最亲之人。

因此,他打心眼里希望上官凌开心,在日积月累的陪伴与侍奉过程中,他早已养成了想尽一切办法讨主子欢心、满足主子任何欲求的生理反应。

主忧臣辱,主辱臣死——这是董猛做惯奴才的职业自觉。

非常合格。

所以,现在明知主子不爽,董猛却心下颇有几分纠结,心里憋着一句话,不知当说不当说。

因他想起了一个人,一个有可能帮助上官凌的人。


书房内,上官凌呆望着满地书简,一筹莫展。

他心里明白,眼下最正确的选择应该是寻几个太医来,就着这些古籍,什么基本概念啊,名词释义啊,框架体系啥的给自己好好解读一下。

至少也要把字体切换成宋简体GB2312吧?

好吧,我承认我的要求有点过分。

不过,正所谓吃一堑,长一智,上官凌现在已然有些自我怀疑:就这艰深晦涩的玩意儿,找几个太医真能给自己讲明白?

好歹前世的他也是个二本理工本科毕业生,再明白不过对于专业学科来说,如果你不是天生奇才,拔苗助长就是个笑话。

学会牛顿三定律,不代表你能听懂相对论,就算爱因斯坦本坦亲自给你讲,也没卵用。

他本来的“妙计”是遍寻神医著作,毕竟华佗扁鹊之名如雷贯耳,非大金那些只会摇头的庸医可比。

最好是能像查字典一样,找到一个对症下药的方子,然后凭借皇室的财力、物力、人力制药,最后药到病除。

一切顺利的话,上官轨就可以活蹦乱跳地册封为太子,他自己就可以远离风口,安枕无忧了。

但是目前来看,他把这事想简单了,特么有点草率。

比祖冲之还草率!

更要命的是,以他止步于高中语文的古文家底儿,他也能看出眼前这些皇皇巨著,并不像原世的烹饪手册一样,会把每个步骤都记录得事无巨细——你只要照葫芦画瓢就能做出一桌好菜。

面前那些个竹简上面,可是一个字恨不得包含一百个字的意思!拥有无限解读空间,加之流传久远,必然存在很多传抄错误,这就更让人头疼了。

人设没崩,脑子要崩。

虽然是宅男出身,上官凌也不是轻易放弃之人,正所谓困难像弹簧,看你强不强。

他强打起精神,回味了几篇励志心灵鸡汤,准备发扬愚公移山的革命乐观主义精神,发誓要把这些“老东西”们弄懂学深悟透!

然而,这困难的弹簧是真刚啊,他可是真不强啊,立下的flag是打脸的真快啊!

仅仅闭门三天,他就缴械投降了!

先不说他能不能在哥哥走之前得窥门径,就算是让他自己这辈子不吃不喝熬夜去学,估计也是没戏!

到时候别偷鸡不成蚀把米,没送走哥哥,先送走自己。

天啊,求放过!

我该怎么办?

……

永宁宫中。

“娘娘,听说二哥憋在屋里整整三日了?您要不要过去看看?”

云秀刚刚点上香,轻轻盖好紫铜熏炉的盖子,珍贵的龙涎香如袅袅青烟般散开,屋内不一会儿便弥漫着幽幽异香。

“这孩子,也是一根筋,怎么不知寻几个太医问问医理?”

皇后望着若隐若现的青烟,话虽是责备,语气却多是愁忧。

“您说二哥是不是跟那些猪头置气呢,依奴婢说,宫里这些太医没一个高明的。”

云秀走到皇后身旁,轻摇团扇,房内四角虽摆放了冰桶,但暑热还是让人有几分烦躁。

“哎,人贵有自知之明,这天底下的难事,哪有看几卷书简就能解决的?传我的旨意,要是凌儿有事传召太医,让他们马上过去,不许推三阻四的。”

“娘娘您就放心吧,奴婢早就打好招呼了。”云秀说着,俏目闪动着得意的光。

梁艳闻言,斜睨了云秀一眼,淡淡一笑,眼神里似乎在说:“就属你鬼精。”

……

上官凌还没有对外宣布闭门出关,董猛就比他先绷不住了,此时已跪在地上苦劝了他足足三十分钟。

“打住,不要磨叽了。跟你摊牌吧,老子我放弃了,完败!认输!撒花!”

说完,上官凌只觉得一身轻松,顺势躺倒在满地的竹简上,用身体演绎了个“大”字。

事实证明,没事不要瞎立flag。

还是回到舒适区的感觉舒坦!

打脸,真香,完美。

望着复又颓唐的主子,董猛心中进行着激烈的思想斗争,天人交战一番,最终感性战胜了理性,试探地说道:“殿下,奴才有一言不知当讲不当讲?”

“你说。”上官凌百无聊赖地道。

“奴才有个旧识,原先也是前朝宫里的黄门,后来因为年纪大了,前朝元帝太后开恩,准许他告老归乡。据奴才所知,他目下仍住在洛阳……”

“说重点。”

上官凌很不礼貌地打断他,他以前不是这样的人,看来这两年宫廷皇子的生活,产生了居移气,养移体的效果。

划重点,环境改变人。

“呃,殿下你可知道,当年他告老还乡时是多大年纪?”

董猛见上官凌眼神中精芒一闪,看来是产生了兴趣,微微一笑,继续道:“有说八十的,也有说九十的……”

“嚯!”

噌地一下,上官凌猛地坐了起来,面向董猛,双目炯炯有神。

“人生七十古来稀,如今我皇登基已有五年,前些时候听闻这老人家依然健步如飞,耳聪目明,您说这神不神?下面那些人都说,他是寿星公转世,老王八投胎,命长的邪乎着呢。可奴才却不敢苟同,照奴才说,他的长寿定然有些蹊跷。”

“哦?”

“殿下您晓得的,俺们黄门都是身有残缺之人,打进宫里,阴气不觅,阳气不生,常年遗尿,敢问阴阳不调之人其命岂能久乎?”

“没听说过。”

上官凌寻思,记得原世有一次玩PC游戏的时候,浏览器弹窗突然弹出来一组吸引眼球的文章,首条标题是“古代太监净身后会长寿竟是真的?”,那一刻他是很有兴趣的,所以没关闭,只是最小化弹窗,想着打完一局回头去看看。

可是事后却忘了,但这标题却深深印刻在了他脑袋里。

净身长寿,莫非是真的?

不过,这里重点就不划了吧。

只听董猛继续道:“正是如此,所以奴才曾找过几个在前朝当过值,且熟悉他的人了解过。原来他信奉道家,颇懂些医术武功,还会调制药丸药酒,宫里有好些黄门都受过他的恩惠。只是他有一怪,但凡受他救治之人,皆要事前赌咒发誓决计不能将此事告与旁人知,因此知他会医术者寥寥无几。”

“那你是怎么知道的?”

“自从那人告老之后,旁人出宫寻他不便,且都以为他将命不久矣,料想今生彼此再难往来,便也就卸了心防,当逸闻传奇一般偶有谈起。奴才也是一回吃酒时,听人摆龙门阵时讲的。”

婊子无情,戏子无义,太监无信。

“你是说,想请他出马?”

上官凌琢磨出他话中之意,说不定凭那人的医术,兴许有什么手段可以派上用场,“虽说他当下还住在洛阳城内,可是,我也出不去啊?你能将他请进宫里来么?”

“奴才尽力而为,愿为殿下分忧。”董猛躬身道。

虽然笔者没明写,但是有心的读者应该也能看出,上官凌身边这位黄门董猛和永宁宫皇后那边,势必有着千丝万缕的关系,不然云秀不能对这边的情况洞若观火。

所以,对于董猛来说,打着皇后的招牌,出宫寻个人回来,实在是易如反掌。

……

自古道:无巧不成书。

好巧不巧,董猛刚找到那老黄门的住所,却正赶上他出殡。

人,竟然,死了!

董猛惊诧之余,心里不禁在想:“老天爷这到底是多讨厌大皇子?”

正在董猛慨叹来的不是时候之时,一直服侍那过世老黄门的婢女,见他们是宫里来人,便引着领头的董猛来到一僻静角落,给了他一个食盒大小的上锁木匣,以及一把开锁的钥匙。

那钥匙上挂着一小竹牌,上书:“谨呈太子亲启”。

再看那铜锁,锁孔封着漆,完好无损,以示从未开过。

董猛观之一震,满脸狐疑地望着那婢女。


那婢女解释道:“我家老爷过世前,千叮咛万嘱咐,一定要把这匣子交到宫里黄门的手上。老爷还交代,他前脚一走,后脚宫里的黄门官就会找上门来。大人您行行好,看在这是我家老爷临终前最后的心愿,大人您千万莫要推辞,务必成全奴家,以告慰老爷在天之灵。”

说罢,那婢女盈盈跪在地上,叩首不起。

董猛听了,又惊又疑。

适才还慨叹来的不是时候的董猛,眼下又庆幸自己来的太是时候!

盯着竹牌上“太子”二字,他激动地双手都微微颤抖起来。

“这钥匙,还有何人见过?”董猛压低声音问道。

“只有奴婢知道,旁人都未曾见过。”

董猛眼珠一转,急忙寻来一块布皮,将那木匣和钥匙严严实实包裹住,小心地夹在腋下,又赏了那婢女一两碎银,叮嘱她万万不可将此事告与第三人知。

出门后,董猛一行人来到京城官道铜驼街,他私底下嘱咐身旁的一个小黄门:“那女子不能留,手脚要干净。”

小黄门也不多问,又叫了个体格壮的,转身就走,业务十分精湛的样子。

世界上只有两种人能保守秘密,董猛深谙其道,只是可怜了那个姑娘。

回到宫中,董猛把那木匣子交给了上官凌,并将事情经过详细禀明,自然略过了杀人灭口一事。

当上官凌看到眼前这么个玩意儿,顿时有点犯难,一种很复杂的情绪笼罩在心头。

作为一名平平无奇的二本理工大学本科毕业的魂穿者,他自然不相信怪力乱神之说,但是这木匣子主人所透露出来的诸多诡异,让他又是想深入,却又是有些畏手畏脚。

像极了爱情。

那老黄门死的还真巧,听街坊邻里说三日前还能吃一斤肉,喝三壶酒,这说走就走了?

这老不死的早不死,晚不死,自己一找,他就死?

莫不是在骗人?

还有,“谨呈太子亲启”是什么意思?谁是太子?太子在哪呢?

不是太子的人打开,会怎么样,也会死么?

关于这六个字的理解,董猛和上官凌的想法迥然不同。

上官凌是正向理解,那老头要呈给太子,现在我朝还没有太子,这匣子理应今后谁当太子再给谁,爱谁谁。

董猛则是逆向理解,那老黄门是个人精,定然算准了今天自己会去,因此这个木匣就是给他董猛预备的,言外之意就是给上官凌的。

进而可以推断,那老黄门定然是认准了上官凌有朝一日会成为太子!

不得不说,在这方面,上官凌还是嫩了点,显然缺乏人生阅历和政治智慧,还有对怪异诡谲之事的解读能力。

笔者旁观者清,自也认为董猛才是正解。

“殿下,别犹豫了,快快解锁吧?”董猛眼中尽是热切的期盼。

“……”

上官凌看着董猛热切的表情,有点回过味来,他涉世不深,不代表他傻,眼前这宦官哪有半点想救哥哥的意思,分明是巴不得自己能早日成为太子,他们就可以鸡犬升天。

将心比心,上官凌也是能理解的。

可是,你说上官凌他不好奇、不动心吧,那也绝非事实。

敢问对于一个见过世面的魂穿者来说,眼前这匣子是什么?

这可是赤裸裸的盲盒啊!

有谁又能抵挡住拆盲盒的诱惑呢?

纠结,真特么纠结!

踌躇半晌,上官凌压低声音问了一句:“这钥匙,还有谁见过?”

董猛闻言刚要作答,话到嘴边,想起刚刚处理的那个婢女,脸色刹那僵住,只觉遍体通寒,毛骨悚然。

看到董猛苦瓜脸骤然没了血色,上官凌初时还一愣,随即恍然,拿肩膀轻轻撞了他一下,说:“你想什么呢?该不是以为我会杀人灭口?”

听到“杀人灭口”这四个字,董猛浑身一颤,哆哆嗦嗦说不出话来。

“你给我放一百个心,老子绝对没有那个意思!真有你的,把我当成什么人?那种丧尽天良之事,我上官凌绝对做不出来!”

董猛听了,心情虽然有所平复,但是主子义正言辞一番话,感觉是在抽自己的脸。

只听主子继续道:“行了行了,我只是担心,如果今天咱们贸然解锁,万一日后太子……不是我,万一到时候又被那个太子知道了,你说咱俩还能不能善终?还有啊董叔,我真的不想当这个太子,你最了解我了,我的梦想就是混吃等死,做个优哉游哉的富家翁就心满意足了。”

平日里惜字如金的二皇子殿下,此时此地蓦然跟董猛交心起来,竟罕见地来了一番长篇大论,还称呼他这个阉人为“叔”,这真是旷古烁今的礼遇,着实让他有些受宠若惊。

“富家翁?高平陵之变时,武安侯曹泷便是想做个富家翁,最后……被夷三族。”董猛小心翼翼地说道,试图拐着弯地引导上官凌想深一层,莫要说孩子话。

上官凌知道那段涉及高祖宣帝的历史,吐吐舌头道:“大哥的病,终究是因我而起,不管将来谁做太子,我总是要尽最大努力救大哥一救。不然,我一辈子都不会安心。”

昧着良心说出这么诚挚且冠冕堂皇的场面话,上官凌把自己都给感动了。

“正因如此,殿下你不想想,万一这匣子里就有能治好大皇子的仙方呢?”上官凌的肺腑之言并没有打动董猛,他依旧在推动其解锁木匣。

心慈手软,乃争皇位之大忌!

此时此刻,在心里,两个人彼此都觉得对方真是愚蠢。

内有仙方这种可能性不是没有,但仅靠常识判断,八成是希望渺茫。

抛开拆盲盒这个巨大诱惑不谈,上官凌从见到这个木匣子的那一刻起,就隐隐有种感觉,这透着古怪的匣子绝壁就是给他准备的。

不为别的,就因这世上肯定只他一人是穿越者。

你听,那匣子里隐隐然都是对穿越者的召唤。

讲真,这里面,极有可能是让人流下幸福泪水的无敌金手指!

两年了,他等了两年了,等得花儿都要谢了,就问你心动不心动!

可是,可是,哎,他真的不想当太子啊!

他妈的,这要是个游戏,关卡设计的着实牛X!

变着法子逼着你做出两难选择!

见主子犹豫不决,恨铁不成钢的董猛恨不得索性帮他开锁算球,但是他尚保留了几分清醒和理智,这锁还是要上官凌开,自己帮他开算怎么回事?

还有,一旦开了锁,可就再没有回头路了,以后万一被人知道,泄密的头号嫌疑犯只能是自己!

不用心存侥幸,届时必死无疑。

两个人各怀心思,默然相对,久久无语。

在董猛面前,上官凌终究是没有下定开锁的决心。


深夜,上官凌遣走了平日里伺候自己的四个通房侍女,点着孤灯,独自对着那个木匣子发呆。

自从上官凌苏醒之后,那四女虽日日精心打扮,一心盼望主子再度眷顾,却夜夜落空,足足两年没尝到主子较为深入、身体力行的关心,料想定是主子厌倦了她们,成日凄惶哀怨,心中难受。

今夜更过分,竟被主子撵了出去,连服侍的资格都被剥夺。四女面面相觑,惶恐不知究竟是哪里出了错,以至于如此讨主子烦厌,一时心中更添凄楚。

其实她们误会了,真不能怪上官凌不解风情。

上官凌魂穿后,原主的记忆并没有全盘接管,很多生活琐事方面的记忆统统抹除,只留下一些难忘深刻的回忆。

因此一来是没人告诉过他,二来是他历史知识肤浅,根本不知道通房侍女的额外妙用。

即便知道了,又如何呢?

他可是生在春天里,长在红旗下,从小励志做四有青年,就连偶尔使用五朵金花泻火都会充满负罪感,更不是那浪荡猥琐之人。因此面对四女幽怨凄苦,偶尔私底下的暗送秋波,他都没往那方面动过歪心思。甚至初来乍到之时,被她们悉心服侍还会感觉颇有些难为情。

值得一提的是,面对美女就会紧张脸红心跳加速的他,至今还是完璧一块,初恋都只在硬盘里。

可悲乎?可叹乎?

扯远了,回到主题。

匣子开还是不开?这是个问题。

夜深人静,无人打扰,给了他安静思考的外部条件,他好好将想法捋了捋:

首先,要是开锁的话,存在两种可能性——有解药或者没解药。

有解药自然可以救哥哥的命,日后即便他做了太子,就算得悉此事,应该也会原谅自己吧。

如果没解药的话,以大金这有等于没有的医疗条件,哥哥八成是没救了,那么自己日后若成为太子,自然也不会有人追究。

其次是不开锁的话,哥哥八成是没救了,结果同上。

所以,不管是拆盲盒的诱惑,还是救哥哥的现实需要,上官凌都有十足的理由开锁,就算日后东窗事发,有人追究起来,充其量也是救人心切,只要出发点是善意的,不是什么僭越的大罪。

心念及此,上官凌再不犹豫,捏着钥匙直接捅开铜锁。

命运之路上,往往关键路口的抉择,就在于那么几步之间。

掀开匣盖,忽然“嘭”一声涌起一团紫色烟雾,同时伴着说不上来的好闻香气弥漫开来,让人顿觉神清气爽。

上官凌猛吸了几口,这难道就是金手指的味道?!

单纯的上官凌甚至都没想过,这香气会不会有毒,毕竟北魏叛党藏在暗处,用这招诱杀大金太子,也不是没有可能。

他吸了几口之后困意全无,待雾气散去,赫然见匣中安放着一枚黑底金色云纹金属指环。

这种黑色的金属上官凌从没见过,即便是在21世纪,这般漆黑深邃犹如无尽夜空的金属,应该都是罕见的东西。

讲真,看着特别高级,一副价值不菲的样子。

蓦地,上官凌只觉心跳开始加速,耳畔仿佛响起了那曲大俗的BGM《大哥欢迎你》:“他来了他来了,他带着礼物走来了!”

“这剧情我熟,莫不是金手指到货了?!”

有那么一下子,他都想掏出手机,赶紧记录下这历史性的瞬间。

自然是想多了。

他从匣内取出戒指,只觉入手温润,竟有玉制的感觉!

接着,他在心里脑补了不下10种戴上戒指后可能出现的场面。

毕竟在人类的历史中,关于指环的神话传说数不胜数。

那一刻,他脑海中竟浮现出了“大话西游”中,至尊宝在水帘洞里准备戴紧箍咒的画面——万众瞩目之下,身披金甲圣衣,脚踏七色云彩,俺齐天大圣要……安安稳稳做个富家翁去也!

接着,他深吸一口气,珍而重之地将那枚指环缓缓套在了左手无名指上。

他是魂穿者,无论前面等待他的是财富亦或自由,仙境亦或天堂,真爱亦或群芳,他都义无反顾!

果然,神奇的事情眼睁睁地发生了!

“噗通、噗通、噗通……”心跳越来越快,似乎整个世界只有心跳的声音。

指环刚刚戴稳,渐渐地,它竟然在上官凌的眼皮底下消失不见了!

它的消失,不是突然的,不是剧烈的,是那种缓缓地,一点一滴地,海绵吸水似的隐没,就好像涂抹多了的护肤品逐渐被肌肤吸收。

“这玩意儿是科技还是狠活?不会对身体有害吧?”

上官凌像被浇了一盆冷水,现在有点后怕了。

从指环完全消失的那一刻,在指环与无名指的压痕处,淡淡涌现出一圈奇怪的黑色符号,给人的感觉,就像指环幻化成了一圈咒语,成了无名指上的一圈纹身。

莫不是魔鬼的诅咒?别吓我,我胆子小……

上官凌抬起手,凑近了眯着眼看,那些细小奇异的符号他一概不认得,满满的神秘色彩,并且犹如雾中的风灯,若隐若现。

见此情景,是个人都会不自觉地用右手去抚摸,他也没有免俗……

轰!

他整个身子仿佛被抽真空一般,陡然卷入了一个梦幻的时空隧道,隧道壁是由五彩绚烂的七色光丝组成,耀眼而夺目。

片刻之后,悬空飞速穿梭的他,眼前就像vr电影放映一般,闪过无数离奇画面,诸如宇宙爆炸、火山喷发、台风海啸、恐龙、原始人、各种生物飞速的进化……

正当他目眩神迷之时,忽然又是“轰”的一声,他竟平稳地站在了地面上,眼前的景象在一秒内由混沌变超高清,瞬间把他给惊呆了:

约千米开外,是一座高耸入云的华丽殿阁,乌木建造,画栋雕檐,廊腰缦回,檐牙高啄,左右望不到尽头,气象之宏伟,非人力所能建造,阁前广场皆青石铺地,四周遍植仙花宝树,香风渺渺,瑞气氲氲,让人叹为观止。

阁上一巨大的匾额,上书“阆羽阁”三字,金光闪闪,耀眼夺目。

兴许是四野无人的缘故,上官凌置身其间,只觉寄蜉蝣于天地,渺沧海之一粟,心头萌生一阵寂寥伤悲之感。

古装片结束了,改科幻片了?

恍惚一阵,上官凌忽闻得阵阵烤肉的香气,似乎与目下的环境格格不入,却勾起了他强烈的好奇心。

寻香上前,忽又听到哼歌之声。那曲调一听便是古乐,舒缓深沉,如晨钟暮鼓,一点都不浪漫劲爆。

难道这里有人?

上官凌加快脚步,循着肉香和歌声一路摸了过去,一直来到那雄阁正殿前的广场上。

只见一个似人非人的胖肉团,上身半裸,正在那里烧火炙烤一根不明生物的带肉骨头。

那骨头超级大,包裹着的肉超级厚,一根骨头由两株树干架在火堆上烤,没看错,不是树枝,是树干,像上官凌腰围那么粗的树干,因为那一根骨头足足有一头野猪那么大!

嘶——!恐……怕是很难烤熟吧?!

那肉团也听到脚步声,回头一望,双方对视一眼,都是大吃一惊!


“魔人布欧?”上官凌险些冲口而出!

眼前这肉团,小眼睛眯眯,头上长肉角,大手掌粗壮,除了服饰之外,实在是太像日本动漫《七龙珠》里的魔人布欧了!

这……什么鬼?看的上官凌都有点出戏了。(笔者也跟着懵逼,太假了。)

科幻片又改成动画片了?!

我不理解,但我大受震撼啊!

“你是谁?”布欧起身先开口道。

话音刚落,他就像瞬间转移了一样,“嘭”地一声,由烧烤架旁瞬间移动到了上官凌身前。

这一招着实很秀,看呆了上官凌,不过倒也符合魔人布欧的人设。

看来这货不是神仙,就是妖怪,战斗力爆表,有些难搞。

“我……我是上官凌。”

“你不是!”

布欧掷地有声,语气中自有一股不容置疑的威严,“你徒有上官凌的皮囊,内心却早不是他!”

“……”

这下子,上官凌彻底惊呆了——你还会读心术?

“看来我是瞒不住你,好吧,我摊牌,其实,我是一个魂穿者。”上官凌耸耸肩,摊开双臂,大大方方地说道。

身处这个谜一样的世界,上官凌有种身在梦里的感觉,就像嗑了迷幻药,胆子似乎都比真实世界大了。

“魂穿者?那是什么?”

布欧的表情,瞬间从威严变成了充满好奇的困惑,配合它胖嘟嘟的肉身,倒有几分能拉近彼此距离的可爱。

上官凌深吸一口气,在脑子里先组织一遍语言,然后缓缓道:“简单说来,就是我的灵魂是从未来穿越过来的,阴差阳错附身在这具肉体上。至于为什么会这样,我也不知道,兴许是上帝开的一个玩笑,你听懂了么?”

对方的形象实在没办法给上官凌压迫感和陌生感,所以他可以对答自如。

布欧听着,皱起了眉头,一只胖手搓着下巴,似乎在深思一件极不可思议之事。

“喂,你叫什么?这是什么地方?”上官凌见他人畜无害,且又是他最爱卡通中的可爱人物形象,便大胆问了出来。

“此地是太虚境,那是阆羽阁,本尊是这里的独神,无名,不过先前来的访客,称呼本尊为仙尊、帝君、道祖、天圣、造物主,创世神……”

“原来你不叫布欧啊。”上官凌脱口而出,随即捂住嘴。

“那是什么?”

“没……没什么,这里还有其他的人么?”

“没了。”

“那你岂不是很寂寞?”

“……”

无名仙尊面色难看,像是被戳到了痛处。

“那我以后也称呼您作仙尊吧,仙尊大神,请问您一直是这幅模样么?”

无名仙尊微微一笑:“本尊无名无相,即无我相,无人相,无众生相,无寿者相。现以这幅皮囊示你,不过是好玩而已。如何,这是本尊今日原创,是不是很有趣?”

话音刚落,忽然“嘭”一声,平地一团紫气炸散,适才还是一肉团的布欧,这时竟然秒变婀娜仙女——只见她春桃靥笑,纤腰楚楚,仙袂华服,神若彩霞,人间罕见。

天呐,美颜如斯!

此女只应抖音有,人间难得几回闻!

上官凌一时看得呆了,微张着嘴,半天说不出话来。

“是肉团好呢,还是奴家好?”无名仙尊朱唇翕动,皓齿若隐若现,拿捏着娇嗔的语调,俏皮地说道。

一边说,还一边故意眨巴着眼睛向上官凌频送秋波。

这一波放电能给满分,目测电压为特高压!

还自称“奴家”,这谁受得了啊?

“仙女好是好,可……你还是恢复成肉团吧。”上官凌费劲地说道,跟如此美艳的仙女搭话,他实在是消受不起,毕竟人设在那摆着。

过分的是,身体还不由自主地产生了他控制不了的反应,就连平时身上最软的部位,现在都快僵硬了——比如说,他的舌头。

初次见面,无名仙尊也不想过分拿上官凌取乐,于是又变作一翩翩君子,头戴介帻,长袍襦裤,一身儒士打扮,看着舒服多了。

上官凌内心:这技能我熟,看我七十二变。

“你刚才说你的灵魂来自未来,着实有些出乎本尊意料之外。你可知道,这太虚境内唯独没有两样东西,一为灵魂,二为未来。之所以没有灵魂,因为创世以来,寰宇间就没这东西。之所以没有未来,因为此间万事万物,皆是过往。”

仙尊说这一番话,有点像游戏里没有感情的NPC,Ai播报腔既视感。

上官凌表情错愕,明显有些似懂非懂。真是听君一席话,如听一席话。

“来吧,肉快烤好了,咱们边吃边聊。”无名仙尊招招手,向树干烤肉架走去。

……

原来,无名仙尊是创世神,他创造了真实的物质世界,赋予世界一些基本的运行规律,注入可供世界运转的能量,并且发誓不用自己的法力介入那个世界,至少不亲自介入,然后就放任不管。

同时,他又建构了太虚境这个世外之地。在这里,他可以任意施展法力,不受任何物理数学定律束缚,想干什么干什么,由着自己性子胡来。

这样不知道过了多少年,据说几十亿年吧,他也记不清楚了,毕竟,“年”这种时间计量单位,仅适用于地球,尺度还是太小。

后来,他实在是太无聊了——法力无边,不代表想象力无边,不代表解闷的能力无边——在无穷无尽的岁月里,空有无上法力的他却不知道该如何取悦自己,日子过得空洞且无聊,越往后越百无聊赖,甚至苦不堪言。

没错,创世神也会痛苦,原因竟还是因为空虚。

上官凌暗暗同情他,心道:“亚当还有夏娃陪伴,而你只有双手。来,左边跟我一起画条龙,右边跟我画彩虹,hey哟。”

上官凌一惊:我在想什么,这不是我平日的风格啊,我是不是真嗑药了?这世界属实有些古怪!

无名仙尊接着说,直到有一天,宇宙中某个蔚蓝色的星球出现了生命,进而不断进化,后来出现了智人,诞生了文明,这对于无聊到极点的无名仙尊来说,简直是打开了另一个世界的门!

哇塞,这是神马?!

这个星球目前还没有名字,上官凌插嘴说,后世称之为“地球”。

自此,关注生命的进化、人类的文明演变,就成了他日常最大的爱好,乐此不疲。

再后来,他就只关注人类世界。

因为人类自从诞生文明之后,人口繁衍越来越多,部落地盘逐渐扩大,造成各种冲突不断,杀戮不休,爱恨情仇轮番上演,发明创造层出不穷,甚至还出现了宗教信仰,开始供奉神灵——那不就是本尊么?

简直是爆赞!

无名仙尊成为了人类文明的一部分,让他在观众席竟产生了代入感,成为了他追剧中的一个重要角色,这让他感受到了超级巨大的身份认同,仿佛一下子就不再孤单,拥有成千上万的拥趸膜拜,无法言说的爽感汪洋澎湃,自此再也自拔不出来,并从中获得了极大满足。

更让他欲罢不能的是,他洞悉宇宙的所有运行法则,却始终看不透复杂多变的人性。

七情六欲,爱恨情仇,似乎并不遵循什么确定的规则。

甚至,他有的时候还会自我怀疑:这个世界产生了人类及其智能,难道真的是源自创世时本尊所设计的自然定律?

眼看自己抚养的亲生儿子,逐渐长成自己不认识的样子,创造出他都不曾想过的趣闻趣事,他好奇,惊喜,又特别特别期待。

再往后,他又不满足一味地旁观,很想找个人来陪他解闷。毕竟宇宙里的智慧生物屈指可数,且属人类最为有趣,还会使用语言文字,能与自己深入交流。

于是,他神机一动,便制作了一枚指环,随意遗落在人间,有缘人只要戴上,就能来到太虚境,跟他互动。

但实际情况却是,并不是每个有缘人都有趣。亿万年来,无趣的占了%,他打也不是,骂也不是,杀就更不是,让他哭笑不得。

这种情况不能继续下去,他不得不痛定思痛,于是又定下了个新规矩:

但凡来到太虚境之人,必须用新奇有趣的“东西”交换钱。(钱这个一般等价物的概念,无名仙尊竟然是偷学人类的,你敢信?)

这新奇有趣的“东西”可以是想法、故事、音乐、美食、笑话、小玩意等等不限。

所谓的钱呢,就是钱,既不是金币,也不是银两,就是钱,亦无相——无名仙尊一直认为,人才会追求有形之物,神却看重事物的内涵与意义。

为此,同时也为了公平起见,免得人类指责他作弊,无名仙尊还创造了一个“宝莲荷包”,来访者只要提供了有趣的东西,那荷包立即就会根据其新奇有趣程度自动折算成钱,并存放在荷包里,供那人在太虚境消费。

并且,仙尊不得左右计价规则。

赚了钱,来访者就可以用钱购买前往太虚境的门票,一次10钱。

多余的钱,还能在太虚境买到任何无名仙尊能够给予的东西,只要仙尊开心,理论上你可以买到任何事物,不要忘了,他是创世神。

只要钱给到位,再给你个宇宙也不在话下。

听到这,上官凌眼神闪烁着激动的光彩。

可是回头一想,不禁些微有些黯然:这么吊炸天的地方都没有“未来”,自己挣再多的“钱”,是不是也没办法魂穿回原世了?

看来,再牛逼的金手指,也无法送我还桑梓。

继续听仙尊讲解,如果提供不了新奇有趣的“东西”,那就赚不到钱,没有钱就不能前往太虚境,连续30日不到太虚境报到,无名仙尊不但会剥夺其指环,还有所有来过太虚境的记忆。

上官凌一边听,一边想着心事,似乎明白了无名仙尊最开始那句话,明白了为什么这个世界没有灵魂和未来。

只因一是灵魂他没创造过,也没在人世见到过;二是未来他也创造不出来,就算是仙尊本尊,也不能左右时间,穿越时间。

那么问题来了,我上官凌是什么?为什么我会魂穿呢?

难道这货创造的世界运行法则出现了Bug?

正想着,他手上忽地多了个荷包,是个绽莲样金绣线滚边玄色荷包。空瘪瘪的,料子质地倒是手感极佳。

此时烤肉已被两人造完,由于没有调料,也没腌制,味道十分一般。

上官凌不喜欢吃,因此就客气地吃了几小块,有一说一,肉质还是蛮OK的,就是没什么滋味。

无名仙尊打了个响指,刹那间,两人即置身于一间宽敞的暖阁之中,异香扑鼻,弦乐袅袅,手边一盏不知名的香茗,幽香沁脾,说不出的惬意舒坦。

上官凌对仙尊的法力见怪不怪了,从窗外望去,此暖阁应在阆羽阁的高层,因为他可以望见远处的云海,白茫茫一望无际真干净。

“来吧,吉时已到,咱们开张大吉。”无名仙尊吹皱茶汤,望着上官凌,神色间隐隐有些期待。

适才在听仙尊介绍之时,上官凌就暗暗兴奋,他带着近两千年的记忆和见识,整点新奇有趣的玩意儿那还不是易如反掌?

不是吹牛,如果是用这玩意儿挣钱,老子要是认真,保证能让你倾家荡产!

无名仙尊见他嘴角一抹痴傻的弧度,不知在想些什么,那笑中似乎还有几分志得意满。

“看你似乎成竹在胸?”无名仙尊好奇地问道。

上官凌按捺住卖弄的心思,起身恭敬道:“仙尊,在正式买卖之前,在下有一事相问,不知您这里可否买到治疗我哥哥的仙方?”

“这个问题的答案,价10钱。”

“……”

卧槽,你搞偷袭,奸商啊!

上官凌心里一顿痛骂,感觉自己被套路了,略一犹豫,脑袋里冒出来个点子,自信能轻轻松松狠赚他一笔。


只见上官凌装模装样地清了清嗓子,然后开口唱了起来:“太阳当空照,花儿对我笑,小鸟说,早早早,你为什么背上小书包……”

上官凌的唱功着实令人不敢恭维,但这首童歌要想唱歪也不容易。

一首唱罢,旋律大致没有走样。

歌声结束,只听“哐当”一声,无名仙尊手上的茶盏应声坠地,表情逐渐由动容变为惊讶,难以置信地望着上官凌。

“叮铃哗啦啦,恭喜发财,1000钱进账!”

“宝莲荷包”报喜的声音出奇地悦耳,满满都是财富的回响。

1000钱如此轻易到手,似乎很一贼嘛!

上官凌心底万分得意,真想大喊一声“爽——”!

无名仙尊呆若木鸡,似乎依旧沉浸在曲调中难以自拔,喃喃道:“这是什么调子?这么奇怪的调子本尊还是初次得闻,不过非常悦耳,朗朗上口!大善!”

在现代大家耳熟能详的童歌,放在这近两千年前的古代,极具划时代意义,毋庸置疑!

如果唱给一般的古人听,兴许只能博他一笑,但是无名仙尊并非凡人,他的眼光不用问也是超凡脱俗,辛辣锐利,自知其乃开天辟地之传世佳作。

无名仙尊笃定,这首简单的小调,如果拿给全世界的乐师去听,不知会激发出多少创作灵感,定能使人类曲调音律的发展向前迈出史诗级的一大步。

脍炙人口,那是必然!

妙啊!

“10钱给你,我要刚才那个问题的答案。”

上官凌棱角分明的嘴角上,挂着一丝傲娇得意的洋洋笑意。

“你哥哥的病,世上并无根治之药,”无名仙尊挥了下衣袖,地上的碎盏和水渍随即消失不见,恢复洁净,“不过要是像正常人般延寿个三年五载,倒不是难事。”

“真的?太棒了!说吧,延寿的方子要多少钱?”

“孺子可教也,”无名仙尊微微一笑,“这方子嘛,倒是不贵,只要100钱,不过要按方子制药,凑齐所需药材及药引,没有三年五载是不成的,恐怕你兄长等不到那一天了。”

“……”

你特么……上官凌面皮恢复僵硬,心中宛如挨了上万点暴击,感觉又被这奸商耍了。

“不过呢,”无名仙尊继续道:“你也可以直接买成品,不贵,只要……980钱。”

“……?!”

羞辱,赤裸裸地羞辱,对面的家伙侮辱自己的智商已经到了令人发指的地步!

刚才那首《太阳当空照》,上官凌赚了1000钱,买答案后剩下990钱,今后前往太虚境又要支付10钱的门票,最后只剩下980……

你特么给老子算得真是明明白白啊!

吃一堑长一智,上官凌暗暗下决心,下次想要什么,一定问好价再交易,不然这狗屁仙尊绝逼是看钱下菜碟的奸商啊!

好歹那个“宝莲荷包”还算公道,不然活活要被仙尊拿捏死!

“980就980,我买!”

“成交。”

无名仙尊打了个响指,凭空一个紫檀色葫芦浮在上官凌身前。

他伸手接过,沉甸甸的,晃了晃,感觉出里面装着不明液体。

上官凌打开葫芦盖凑近嗅了嗅,一股醇烈的酒气扑面而来,双目被酒气一激,差点溢出泪来。

“这是药酒?要如何饮用?你不会这个问题都要收费吧?”上官凌学聪明了,先给他打上一针预防针。

“自然不会,本尊岂是斤斤计较之神?你记住,此药酒需连着三日早中晚随饭各服用一两,服用后会昏睡两个时辰不起,霹雳响鼓都唤他不醒。此外,你万万谨记,此酒只能你兄长服用,旁人若是误服,立死。”

立死?娃特?!

上官凌吓得打了个哆嗦,急忙拧紧葫芦盖,庆幸自己没虎超地尝一口。

“如何,客官还有其他‘东西’要交易么?”

无名仙尊见上官凌摇摇头,作势要打响指送他回去,却听他问道:“刚才咱们吃的那个烤肉,是什么肉?”

“霸王龙小腿肉,在地球上已经灭绝了。这次就算了,下次可是要收费的哟!”无名仙尊坏坏一笑,甭提有多欠揍。

“……”

上官凌回到自己的卧房,还有些恍恍惚惚,仿佛梦了一场。

他已从无名仙尊那里得知,每次前往太虚境,自己所在世界的时间都会接近于定格,这里的1秒钟,相当于太虚境的24小时那么久。

所以无论他在那里耽搁多久,都不会影响现世的生活,更不会引起旁人不必要的怀疑。

这设定十分人性化。

美美地睡了一觉,起床梳洗罢,对着那葫芦药酒,上官凌又发愁起来。

眼下哥哥已是奄奄一息,必须尽快让他服用药酒,可是自己又不懂医术,该如何解释这药酒的来历呢?

缺德的是,这药酒旁人还不能尝,一尝就死,万一不小心被人试酒,结果把人给整死了,定会落个谋害兄长的罪名,岂不是跳进黄河都洗不清?!

彼之蜜糖,我之砒霜,所谓药酒,有点东西。

更过分的是还要连着喝三天,喝完就昏迷,但凡中间出点差错,都容易出人命。

难办,着实难办!

坑爹,奸商坑爹!

还有让人难受的是,这事儿他还不能找人商量——太虚仙境了解一下?无名仙尊了解一下?听着就有病。

难道还要再去问策于无名仙尊那个狗奸商么,狗屁!绝无可能!这压根就是他丫设的局,存心看老子的笑话!

开锁是个局,药酒又再来一局,还无名仙尊,以后叫你无名局长差不多!

抱怨归抱怨,思来想去,目前这个局面,应该是唯有母后才能帮自己了。换句话说,如果连母后都不同意,任谁也没办法把这药酒送进上官轨的嘴里。

可是该怎么和母后说呢?上官凌又犯愁起来,与人沟通,做人工作,这不是他的长项啊!

无奈之下,只好找来董猛问计,人生地不熟的,真也是没谁可以咨询了。

“如果我说,昨夜我打开了匣子,内有宫里一黄门的姓名,我去找他,他二话不说给了我这葫芦,并说这葫芦里的药酒恰巧能治好兄长的身子,不过要连续三日服用……好吧,你……信我不信?”上官凌向董猛指着桌上的葫芦,语气有些谦卑地试探道,他觉得自己编的谎话拙劣至极。

“……”

董猛不想揭穿他,心说昨晚你要是出去寻人,还能瞒过我么?

不过转念一想,主子终究是想通了,并打开了匣子,这是天大的好事。

“听着是有点匪夷所思,不过……难道你也不相信我了么?”讲道理没有用,黔驴技穷的上官凌只能打感情牌。

“奴才自然是信的,主子可否告知,这药酒是何人所赠?”

“……呃,我答应了赐酒之人,保守他的秘密。”上官凌都感觉自己脸红了。

敏锐的董猛微微一怔,主子竟然用了“赐”这个字,莫非……?

之后,董猛详细地询问了此酒服用之法,皱着眉头思索了半晌。

“此酒旁人服用后,当真立即毙命?殿下可否试过?”

“这怎么能试?难道我会嫌命长么?”上官凌疑惑董猛怎么会问出这么弱智的问题。

“只要殿下想试,找几个替死鬼来不是难事,大牢里的死囚、街边的乞丐、宫里犯了错的狗奴……”

“不行!坚决不行!给我住口!”上官凌闻言少有地抬高了嗓门,气得脸色阵红阵白。

“奴才知殿下宅心仁厚,活人不用,找个阿猫阿狗来试试也是可以的。”

“说的有道理,”上官凌语调恢复正常,“今后……今后不许你再说那些杀人的话了。”

没用多长时间,董猛就去而复返,免得触霉头,他索性叫人捉来两只老鼠,心说药死这俩畜生,您总该不会动什么恻隐之心了吧。

不出所料,单单只是滴了一滴到两只老鼠嘴里,片刻之后,双双便全身僵硬而死。

仙尊诚不欺我,你妹的!

上官凌看着董猛一通操作,整个过程他脸上看不出任何或惊或吓的神色,始终淡定如常,心说这厮有点东西。

坦白讲,上官凌从小最怕的就是老鼠。

“是不是咱们就没办法了?”上官凌感觉希望愈发渺茫。

“奴才有一计,”董猛略一沉思,就想出了点子,“可以如此禀告皇后,就说殿下惦念皇长子病情,命人在京师内外遍访名医仙道,近日恰好访到一位世外高人,自称云游老道,精通祈福祛灾之法,且能专治无名之症,不过此道作法有一怪癖,即是作法之时严禁外人旁观,每次作法,少则三日,多则一旬……”

“我懂了,此计甚妙啊!”未待董猛说完,上官凌就抢白道:“到时候咱们就说,老道言明,作法只能在咱们院子里,那就更加天衣无缝了!”

“正是,殿下英明。”董猛恭敬道,似乎点子都是上官凌想出来的。


两人一拍即合,说干就干,装模作样地聘来了一个发须花白的老道,看着仙风道骨,仙气飘飘的感觉,连哄带骗教他如何行事。

那老道名叫李炫,颇有些见识,见自己身处大内禁中,周遭时不时能见到虎贲黄门,吓得大气都不敢出一口,严格做到非礼勿听,非礼勿视,很乖地做到事不关己高高挂起。

交给他的工作也很简单,只要陪着一个劳什子病鬼呆三天就行,且啥也不用干,管吃管住,事成之后赏银五十两,十足一个美差。

一日,天朗气清,惠风和畅,上官凌接报,今日哥哥在病榻上食了半碗粥水后,再度咳血,惊动了皇后,此时永宁宫正乱作一团。

上官凌询问了一下上官轨的精神状态,知他这时尚有三分清醒,还能说话,心说自己等待的时机终于出现了。

上官凌和董猛一行人风风火火赶到永宁宫。

上官凌拜见过母后,便径直来到哥哥病榻前,旁边坐着嫡嫂皇长子正妃李氏,正珠泪滚滚,神色憔悴。

李氏见上官凌前来,眼神中掠过一丝不易觉察的复杂神色,在场之人,只有上官凌距她最近,察觉到了丝丝凉意。

皇长子上官轨已多日不见弟弟,自打两年前两人双双重病,之后上官凌虽然病愈,却痴痴傻傻,性情大变,加之上官轨自己重病缠身,常年缠绵病榻,两人自是见少离多。

上官轨见到弟弟,黯淡无光的双眸如萤火虫般熹微一闪,用尽浑身力气伸出手去。

上官凌赶忙跪在榻前握住他手,哽咽道:“兄长……”

虽然在心里,上官凌对眼前这骨瘦如柴的哥哥并无认同感,但是当他身临其境,骤见如此一个被病魔折磨的几近凋零的青年,望向自己的双眼满是热忱和欢喜,心中不免有些伤恸,亦有些许兔死狐悲之感。

上官轨见弟弟虽气色尚佳,举手投足还颇有些意气风发,但容貌瘦削不少,眉宇间的神情似已迥异于记忆中儿时的模样,复想起自己晨间呕血,不免心中一叹:到底是回不去了。

“二弟,待哥哥走后,你要替我孝顺父皇母后,咳咳……善待……善待你的嫂子。”上官轨说话已颇为费力,不说气若游丝,亦是油尽灯枯。

闻言,皇后和李妃抽泣之声更重,双双侧过头去,不忍再睹。

以嫂相托,哪里使得,叫弟弟情何以堪?也就是你,看你病迷糊了,不跟你计较。

上官凌瞥了一眼嫂子,心平如镜,毫无波澜,凑前贴着上官轨耳朵低语道:“兄长,你信我不信?按我说的做,只要三天,我发誓能治好你的病,那时咱俩再一起比剑,喝酒,狩猎!”

说完,上官凌起身,迎着哥哥满是疑惑,又略带几分希冀的热切目光,微微颔首,眼神坚定。

“我信,任凭弟弟安置。”说完,一眨眼,上官轨眼角一滴热泪滑落。

上官凌又看了一眼李氏,只见她眼中闪动着怀疑之色——那种满是防备,拒人千里之外的狐疑。

上官凌不想跟她多做解释,径自起身来到母后身前,将董猛之前教他的话一字不差背诵出来。

皇后梁艳早就听说了二儿子聘请那仙长老道之事,虽然她不相信能有什么奇迹发生,但正所谓病急乱投医,大儿子眼下的情况,也只有死马当做活马医了。

况且,大儿子自己已经同意了,做母亲的,还有什么理由拒绝呢?

可是,当李氏听说上官凌要带走丈夫整整三日,且不许外人探视时,她立刻慌了手脚,一声“不可!”脱口而出。

李氏再清楚不过,只要自己的夫君一死,上官凌不日就将成为大金太子,要说这天底下,谁最希望上官轨快些死,只有眼前这个二皇子上官凌!

更可气的是,自己的夫君本来好好的,谁知刚迎娶了自己不久,那个劳什子二弟就一病不起,累得自家夫君跟着操心,彻夜辗转不眠,成日里唉声叹气,仅仅三日,还是盛暑时节,却会邪门地感染风寒,至今一病不起!

还有就是那年宫中那件诡事——那件陛下不让任何人议论的诡事——发生后的第二日,二弟上官凌就奇迹般地醒了,而她的夫君却每况愈下,始终不见好转。

天意乎?诡异乎?

她不恨天,不恨地,就恨眼前这个死二弟!

当年你为什么不死?!

现在你又要做什么?!

知妻莫若夫。上官轨不知哪里生出来的力气,用力撑起身子,伸出枯柴般的手去抓住妻子的柔腕:“慧兰,莫要多言,按弟弟的意思办,不然……不然我死不瞑目。”

此话一出,李氏彻底破防,伏在丈夫胸前,嚎啕大哭。

上官凌见事已至此,老远向董猛使了使眼色,经他安排,立马按照计划涌进一群人来,有条不紊地忙活起来,甚至提前制作了用来转移上官轨,类似于后世担架的东西。

李氏见房内人来人往,手脚麻利,知上官凌是早有预谋,心中更是惊恐莫名,站到一旁涕泪不止,咬牙切齿。

更令其绝望的是,眼下她束手无策,面对母后和夫君的双重压力,她已无力回天。但是她不会坐以待毙,心中不停地暗暗盘算。

前前后后忙了一个时辰,上官凌及随从终于把上官轨及必要的行李搬到了自己院子。

接下来,董猛命人把四周严密封锁起来,不许任何人外出或进入,甚至命人用白缦将主阁重重围上,即便从皇城之中最高的凌云台使用望眼镜望过来,也不能看见阁内在干什么。

当真是密不透风!

也更像是图谋不轨!

还有,白缦看着真是不吉利!

李氏远远望见,心中恐惧又增一分。

由于上官凌言明仙长作法时,任何人等不得入内,因此头两日“医治”过程极为顺利。

上官凌给那老道在阁楼里开了个房间,好茶好菜好酒供着,啥事都不用他做。他的唯一工作就是,万一有人要来探视,他就要走出去充当挡箭牌,用一堆高深玄奥的道理把来人忽悠走。

上官凌和董猛则亲自陪在上官轨身边,定时服侍他饮食服酒。

喂上官轨第一杯酒之时,上官凌是有几分担忧的,万一这酒前脚下肚,人后脚死了,那自己怎么办?

上官凌着实有些多虑了,顾虑的事并没有发生。连续两日都十分顺利。

说来真是神奇,自从上官轨按照仙尊的说法,早、中、晚服用药酒之后,咳血的毛病竟然消失了!而且两日内他的进食愈发增多,虽说幅度不大,但也着实令人振奋,接着就是喝完酒就睡,睡完就喝,一夜无话,睡得特别香甜。

然而,事情不能总是一帆风顺。

第三日午后,眼看着还剩下最后一杯酒,马上就要大功告成之际,李氏带人杀了过来,倚仗的不是别人,正是当今圣上上官炎。


天子出行,阵仗吓人!

乌央央一群人来到院前,上官凌接报大吃一惊,往窗外一望,只见给事黄门侍郎王恂当先开道,身后跟着几乘轿子。

上官凌急急忙忙出阁相迎,此时,轿内之人已纷纷下轿。

上官凌一看父皇、母后、李氏并携宫中有名的三位太医都来了,着实有些手足无措,他好久没见过这种阵仗了,心叫乖乖不得了,这事闹大了,看来不好收场。

社恐症已然要发作,人设稳如狗。

皇帝上官炎下轿后,见金马阁四周被白缦重重围住,仿佛在置办丧事,大感愕然,心说这孩子当真胡闹,这成何体统!

起先听大儿媳哭诉,上官炎还不相信,眼下亲眼见到这般样子,不由得心头火起。

皇后梁艳虽早已知晓,此时现场看到这番景象亦错愕不已。

有道是明人不做暗事,任谁看了这个场面,都会疑窦丛生。不过她相信凌儿,坚信自己的儿子不会欺骗自己,更加不会手足相残。

李氏见上官凌出迎,立时跪在上官炎面前放声大哭:“父皇,您定要给臣媳做主哇!”

嗓音之痛彻心扉,当真是闻者伤心,听者流泪!

上官炎龙目瞪了上官凌一眼,那睥睨天下的眼神让上官凌不寒而栗,扑通一下跪倒在地,身子止不住地发颤。人设稳健。

原来过度紧张的时候,双腿真会发软,上官凌领教了。

“那老道何在?”上官炎沉声喝问。

“父皇,儿臣保证……保证大哥他明日……明日即可……”

上官凌努力在控制自己的说话,过度紧张致使他说话磕磕巴巴,一句话说起来费好大劲。了解他的知其社恐,不了解的还真以为他做贼心虚。

“你住口!”李氏根本不等他说完,断然喝阻道,接着望向上官炎道:“父皇,臣媳都已查明清楚,这两日那老道根本并未作法,成日里只是在房内饮酒作乐,根本不管我夫君死活!”说着,对上官凌戟指道:“他不知给我夫君服下何物,整日滴水不沾,粒米不进,日夜昏睡,气若游丝,还有人说,说……说夫君他……他已……”

李氏再说不下去,险些哭晕过去。

上官凌闻言,微微皱眉,心中生疑,这大嫂怎么对金马阁的动态如此清楚?难道我这院里有内奸?

跪在上官凌身后的董猛紧蹙着眉头,似在深思同一件事。

“来人呐,先扶李妃起身,”上官炎发话道,然后死死盯住上官凌,似乎要看入他的心底,“朕问你,她说的话,确有其事吗?”

这问题上官凌不太好回答。不可否认,李氏的话里很大一部分是事实,虽然有水分,但是关键信息都准确无误。否认呢,就是欺君,至于承认么,却也不妥。

“凌儿别怕,有什么就说什么,母后知你定不会谋害哥哥。”见上官凌为难,梁艳出言安抚他。

皇上闻言,转头瞥了梁艳一眼,那意思仿佛在说原来此事有你一份。

梁艳眼神并没有躲闪,迎上丈夫的目光,似笑非笑,反倒是上官炎先败下阵来,转过头去。

“嫂子说的……多半是对的,”上官凌无奈,低头不看旁人惊异的目光,硬着头皮道:“不过那药酒,当真是那位仙长酿制,专治哥哥病症的,我保证,只要今晚再服用最后一杯,哥哥明天就能苏醒,身子也会渐渐好起来。”

上官凌刻意放慢了语速,总算把话说利索。

话音刚落,便有两个御前侍卫把那尚在午睡的老道押了出来,其中一名侍卫还把装有药酒的葫芦递给了黄门侍郎王恂。

众人见那老道睡眼惺忪,头发散乱,一身酒气,都面面相觑,纷纷皱眉。尤其是那三位陪同前来的太医,鄙夷不屑之情溢于言表。

王恂朗声问道:“来者何人?”

那老道抬手抹了一把脸,狠狠眨了眨眼,看了眼上官炎,又看了眼梁艳,登时搞清楚了当下的局面。

只见他从容起身,拍拍身前裤后的尘土,恭恭敬敬下跪叩首道:“贫道李炫,丹阳人,参见陛下,皇后,陛下万岁,皇后千岁!”

“这是何物?”

“治病药酒。”李炫沉声对答。

“这药酒可是你制?是何药方?”王恂继续追问。

“天机不可泄露。”李炫淡淡道。

这句话倒是着实出乎上官凌和董猛的意料之外,没想到这随便找来的野道士,倒是个见过世面的,不是软脚虾。

李炫30岁后修道,云游四海,四海为家,三教九流无不接触,坑蒙拐骗是必备技能,精通察言观色,善于逢迎算计,在被侍卫抛在地上的那一刻起,就了然了眼前一切局势,心中有了应对之策。

摆在他面前的局面其实很明朗,他认怂,就只有死路一条——皇帝不会饶过他,事后二皇子更不会轻易放过他。

他硬撑,反而还有一线生机,兴许还会有意外之喜。

他只能豪赌那葫芦里的酒确实有效(虽然他也不知道葫芦里卖的是什么药),并死死抱紧二皇子的大腿,只要撑到明日大皇子苏醒,甚至过段日子病情痊愈,那么他就将是大大的功臣。

二皇子自然也不会揭穿他,届时自己的“仙法”和“神药”必定扬名天下,皇帝和皇长子亦会重重赏赐,名利双收走向人生巅峰指日可待!

在通往天堂亦或地狱的岔路口,李炫已经抱定了上官凌的大腿。

“放肆!”

王恂断喝一声,意味深长地凝视了李炫一眼,打开葫芦盖,凑近一闻,只觉酒香凛冽,香气极为霸道,非寻常薄酒可比,单从香气可知酒体厚重,隐隐然有肃杀之气,实是不可多得的香醪珍品。

王恂是好酒之人,若不是碍于目下的局面,真想吃一大口痛快痛快。

见王恂闻得出神,那跟来的三名太医更是被勾起了兴致,不约而同聚拢上前,也想去辨别那药酒的成分。

那药酒是何配方,三名太医闻了半天都没有一丝心得,不过他们一致认定,这是一葫芦极品佳酿!

这帮太医,干啥啥不行,品酒第一名。

有个年轻点的太医心痒难搔,竟然在手心里倒了一小滩酒液,只见酒体色如琥珀,璀璨如晶,端的是酒中极品!

“此酒只治皇长子疾病,旁人若是饮用,轻则风瘫,重则毙命,还是请三位太医不要以身试险。”

李炫看出他们有饮酒之意,虽然他实不知此酒有毒,但是这几日二皇子对此酒珍之重之,且看管极严,搞得神神秘秘,他大致猜出这酒背后定然有什么重大隐秘,且是二皇子决计不想让旁人知晓的,是以临场编了个谎话,想吓退那三个太医。

上官凌和董猛不约而同抬眼看了李炫一眼,眼中满是惊诧。这厮是个人才,有点东西。

常言道同行相轻,那年轻太医哪里是轻易就被唬住的主,学医数十载,世间哪有病人喝了无事,常人喝了会死的药酒?欺我是无知小儿邪?

再说,他们都为皇长子诊治过,知其并非邪症,而是风寒侵体,累及脏腑,郁郁不解,加之体弱气虚,致使病根滋长,积重难返。

只见那太医冷哼一声,一仰脖,手心中的酒液尽数落入口中

还不待上官凌出言阻止,不待那太医赞一口“好酒”,他便睁圆了一双眼,面皮不自觉地抽搐两下,七窍流血后噗通栽倒。

众目睽睽之下,他就这么死了。

刹那间,场面恐怖之极,只听李氏一声惊呼,身躯一软,如蒲柳一般瘫倒在地,颤抖着捂住嘴,睁着圆圆的眼睛,发出极力压抑住的呜咽声。

众人更是惊惧莫名,无人敢于近前。

在那太医倒地之前,王恂眼疾手快,劈手夺过葫芦,盖紧盖子,神色警惕而凝重,肃立不动。

空气凝重,针落可闻。


陡然见到活生生一人死在面前,那种感觉真不是简单“恐怖”两个字所能形容的。

对于上官凌来说更是,他哪里见过这等场面?!前世的他都很少参加葬礼,生活中更没机会见到死人。

可是当下,活生生一人就这么惨死在面前,直吓得他魂飞魄散,面无血色,整个身子像被施了“定身咒”一般,动弹不得,丝毫不敢多看那具尸体一眼。

另外两名太医相对淡定些,互相交换了一个眼神,一齐上前俯身验视过尸体,转头对皇帝微微摇头,示意没救了。

接着掏出一张白帕盖在尸体脸上,自有其他黄门将尸首搬走处理。

“厚葬,做好抚恤。”上官炎对王恂说道,然后转头问李炫:“朕问你,这两日正则确服用了此酒?”(注:上官轨,字正则)

上官凌偷偷去看李炫,这家伙着实可以,一副置身事外云淡风轻的样子,完全看不出任何惊惧之色。

其实,此时的李炫内心亦是惊涛骇浪一般,不过他早就修炼出了关键时刻宠辱不惊的面瘫演技,旁人无法从他脸上看出任何心中的波澜。

“回陛下,正是此酒,且一日三次,早中晚各一两。”李炫恭恭敬敬回道。

“带路,朕要见见正则。”说罢,上官炎龙行虎步,自有王恂等一众黄门侍卫在前引路。

上官凌、董猛和李炫紧忙起身,跟着大队上前。

上官凌低着头,跟在母后身后,梁艳神色复杂地睨了他一眼,他都看在眼里,不过这情商也猜不出是几个意思。

病榻之上,昏睡中的大皇子上官轨面色安详,呼吸起伏均匀,虽然脸颊两侧深深地凹陷,苍白而枯槁,但在熟悉他病情之人的眼中,却不像将死之人。

李氏好不容易从人群之中挤进去,望见自己的夫君还有鼻息,狐疑之余,悬着的一颗心算是放下。

两名太医之中年长的那位,请示过上官炎后来到榻前,命侍女取过大迎枕来,一面垫在上官轨手腕处,一面拉起他袖口,露出脉来。

那太医先是伸手按在他右手脉上,调息了几数,凝神细诊了有半刻的工夫,再换过左手,亦复如是。最后又翻开他左右眼皮,诊毕回到上官炎身前。

“启禀陛下,大皇子左关虚而沉伏,右关细而力稳,虽脉血有亏,然比往日,气血渐有阳盛模样,似有好转迹象。”

“当真?”上官炎微露喜色,对另一个留着山羊胡的太医道:”换你再去看看。”

那山羊胡太医领命上前,探脉诊毕,回道:“禀陛下,前几日,微臣也曾瞧过大皇子的脉象,与今日……并无多大不同。”说罢,垂首不语。

“可有性命之忧?”上官炎喜色尽敛,目露寒光。

“大皇子之病非一朝一夕的症候,一切看缘,臣下不敢妄言。”

这时,董猛贴近上官凌,压着嗓音,用只有二人能听清的声音嘀咕了几句。

上官凌听后,这才恍然,原来这个山羊胡和那个刚刚死去的太医私交甚好,他现在这么说,分明是在给那死去的太医报仇,真是够阴的!不过有一说一,那个年长的太医做人还算公道。

“夫君,夫君,你醒醒,你快醒醒!你睁眼看看慧兰,看看慧兰啊!”

李氏听了山羊胡的说法,心再度被吊了起来,冲出人群扑到榻边,发了疯似地摇着上官轨右臂,滚烫的泪水大颗大颗涌出来,泪珠顺着略显瘦弱的小脸,滴落在浅青色的锦被上。

这两日,她坐卧不宁,茶饭不思,对着金马阁的方向望穿秋水,她害怕再也见不到自己的夫君,害怕守寡孤独终老,害怕她眼下拥有的一切都将烟消云散……

她,再清楚不过,自己的夫君,已是油尽灯枯。

“娘娘,这药酒发挥效力之时,切忌不能叫醒,恐有性命之忧。”

李炫站出一步,躬身恭恭敬敬地警告道,貌似像是在警告李氏,其实也是在警告上官炎等旁人。

当然,这都是他在临场发挥,都是瞎掰,压根没这说法。

“你骗人!”

李氏闻言,阴鸷地扭过头来,面上燃烧着愤怒的炽焰,瞪着圆眼依次指着李炫、上官凌、董猛骂道:“你,你,你都是骗子!我早已叫人调查清楚,你这老货,原是城南平昌门外一帮闲破落户,后因躲债逃命天涯数十载。听说债主过世,去年方才扮做道士回京,寄身在东阳门外一处偏僻道观里,伙同你师兄弟炼制些下作的药丸汤剂,平素专给窑子青楼供货,赚了钱在京师只是吃酒寻花赌钱,欠下的赌债怕少说也有上百两!要说你能治病,那是一派胡言!”

众人不料李氏忽然咆哮起来,都是吓了一跳,再加上她所说的言语匪夷所思,竟一时都不知如何是好。

况且,皇帝在此,只要他不发话打断,自然无人胆敢造次。

李炫更是一脸懵逼,他万万没有想到,短短两日之内,自己的底细竟被调查的如此清楚。

他也不想想李氏娘家何人,那可是当朝太保,睢陵公李宓。派人调查你个区区李炫,易如反掌。

李氏并不罢休,指着上官凌又继续骂道:“还有你个没良心的,那年你中邪疾,正则整日里忧心如焚,一日去探视你三回,日间端汤递药,垂泪陪伴,夜间唏嘘哀叹,辗转失眠,恨不得替你受罪!也正是那会儿他劳心过甚,方染病至今。我不求你投桃报李,但也决不许你落井下石!”

说到这,戟指怒目瞪视李炫,冷笑一声,“你找这么个下三滥的货色,弄些鬼祟伎俩,莫不是你想正则早死,自己做太子不成?!”

“住嘴!”

皇后梁艳再听不下去,断然喝止道。堂堂皇宫之内,岂能如此口无遮拦,如此大逆不道之言,也是能当着皇帝陛下等人说的?

李氏娇躯一震,紧咬着嘴唇,似有无穷的委屈无处宣泄,忽地放声大哭,不管不顾扑在上官轨的怀里,撕心裂肺地号道:“夫君啊,你要是走了,妾也不活了,妾没用,不能替你报仇,不甘心啊!”

“来人呐,给我把她拖下去!禁足三日!”梁艳没想到这个儿媳越说越不像话,急忙命人将她架了出去。

随着哀伤,愤懑与满心不甘的哭喊声渐渐远去,金马阁里重归宁静,甚至让人感觉屋子里的时间停滞了片刻。

最怕,空气突然安静。

“正度,你给朕抬起头来,”上官炎的语调中已含杀伐肃寂之威势,“你还有何话说?”(注:上官凌,字正度)

抬头看了一眼父皇,上官凌怂包本色难改,噗通跪倒,心下怕极,颤声道:“我……儿臣……这……”

关键时刻,他竟磕磕巴巴不知该如何解释,人设稳如哈士奇。

在原世,要是做个键盘侠,对着电脑屏幕他可以指点江山,激昂文字,挥斥方遒,气吞万里如虎那也是不在话下,可是真到了现实情境,面对眼下这种危机局面,他却万难抑制住内心的紧张,连半句话都说不顺溜。

同时,他却在心中暗骂董猛办事不利,哪里找来的家伙竟然如此不靠谱!

无奈之下,上官凌只得将求助的目光投向李炫,只见他也是轻颤不止,脖子上冷汗早已连成了几道小溪,显是老底被揭穿后吓了个半死。

上官炎从小就看不上这个二儿子,相比大儿子,上官凌可以说是顽钝如豕,七八岁还不能老老实实看半刻书,请来教导的师傅各个摇头,私下里都说这孩子不是读书的材料。

此时见他羊拉屎般支支吾吾,说不出个所以然来,怒气更炽。做父亲的有时很怪,他能接受自己儿子撒谎,淘气,恶作剧,好勇斗狠,甚至好色,却很难接受儿子懦弱怂包,一脚踹不出俩屁来。

越想越气,上官炎立即便要发作,只听梁艳道:“皇上别吓着孩子,董猛,平素都是你伺候凌儿,你来说吧。”

上官凌就像突然抓住了救命稻草,双眸中尽是求助地望向董猛。

此时董猛也已随他一并跪在地上,只见他面色如常,平静地回道:“禀陛下,皇后娘娘,事已至此,又何必心急呢,何不等明日大皇子醒转后,再行定夺也不迟。”

到这份儿上,皇长子上官轨能否治愈,董猛已然不关心了。现如今,他,上官凌和李炫已是一条绳上的蚂蚱,唯有同舟共济,方有一线生机。

生死看淡,硬撑再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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