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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乐里:盛世如我愿

骁骑校 著

其他类型连载

赵殿元是戏班武生和富家千金的私生子,生的面如冠玉,细腰乍背,天生的好皮囊,九一八后他流落关内,辗转到了上海滩,在十里洋场经历了种种奇遇,见惯了山河破碎,乱世如麻,忽然有一天,他看到对岸陆家嘴有另一个世界,摩天大楼耸入云霄,烟花灿烂,盛世如歌,沧海桑田一瞬间,已经是八十年后……

主角:   更新:2022-11-13 11:55:0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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男女主角分别是的其他类型小说《长乐里:盛世如我愿》,由网络作家“骁骑校”所著,讲述一系列精彩纷呈的故事,本站纯净无弹窗,精彩内容欢迎阅读!小说详情介绍:赵殿元是戏班武生和富家千金的私生子,生的面如冠玉,细腰乍背,天生的好皮囊,九一八后他流落关内,辗转到了上海滩,在十里洋场经历了种种奇遇,见惯了山河破碎,乱世如麻,忽然有一天,他看到对岸陆家嘴有另一个世界,摩天大楼耸入云霄,烟花灿烂,盛世如歌,沧海桑田一瞬间,已经是八十年后……

《长乐里:盛世如我愿》精彩片段

赵殿元今年虚岁二十五,是上海和记营造厂的一名电工,但他掌握的技术可远不止电工,他当过江轮上的水手,拉过黄包车,做过酒吧侍应生,会修理汽车,组装矿石收音机,会说熟练的洋泾浜英语,法语和日语也会一点,在电影片场跑过龙套,曾经有个导演夸他长得一副好皮囊,但是不上镜,否则能和金焰赵丹齐名。

秋雨连绵的夜晚,大西路上满地湿漉漉的梧桐树叶,赵殿元从电车上下来,竖起领子,裹紧衣襟向前走,从1937年淞沪会战开始,战争已经打了四年多,难民涌入租界,给这个乱世中的孤岛带来畸形的繁荣,别管什么年月,有技术的人总饿不着肚子,赵殿元是个单身汉,他的收入足以支撑他吃饱穿暖住单间。

忽然一场寒雨来袭,赵殿元匆匆跑进路边门洞避雨,一个女孩几乎和他同时躲了进来,门洞正好容纳两人栖身,雨水夹杂着冰粒子打在雨棚上沙沙响,路灯照耀下的地面泛着清冷的光,寒冷一点点将人身上的温暖逼走,赵殿元用眼角余光看女孩的侧脸,恰好女孩也扭头望过来,黑漆漆的眸子如同受惊的小鹿,两人目光相接,一触即离,女孩仿佛畏惧生人一般,向门洞另一侧缩了缩。

赵殿元虽然生的好相貌,但在男女之事上向来羞涩,没什么经验,他不知道该如何缓解尴尬,只能低头看脚尖,等雨势稍弱便急步离开,可刚才还害羞的女孩此刻却毫不迟疑的跟上赵殿元的脚步,与他并肩同行,赵殿元扭头看她,大惑不解,再回头就明白了。

身后十几米外有一个穿黑色橡胶雨衣的人尾随,如同荒野中尾随人类的孤狼,这年月治安极差,有钱人都经常被绑票,遑论一个孤身女子,就连赵殿元都得随身带着防身的家伙以防万一,区区一个蟊贼,他还不放在眼里。

但赵殿元很快就发现自己轻敌了,对方不止一人,前面还有一个穿同样黑雨衣的人站在雨中,大帽檐下看不见眉目,前有追兵后有堵截,怪不得女孩要拿自己做挡箭牌。

两个黑雨衣慢慢逼过来,缓缓掏出匕首晃了晃,示意他滚蛋,赵殿元把女孩挡在身后,摸出了自己的大号电工刀,打开刀刃,正握刀,这把刀英国温彻斯特牌,优质工具钢打造,削电线皮很利索,削人更利索。

从握刀的姿势就能看出双方的差距,赵殿元从十来岁就在江湖上摸爬滚打,群架独斗经历的都不少,狭路相逢勇者胜,雨中的对峙没有持续太久,两个黑雨衣放弃了猎物,默默离去。

赵殿元收刀,走人,走了十几步忍不住回头,却见那女孩远远跟着,若即若离,灯影下孤单瘦弱。

曾经有一只流浪猫这样跟过赵殿元一路,但人不是猫,哪有跟着萍水相逢陌生人回家的道理,赵殿元判断人家只是顺路罢了,可是当他转弯后,那女孩依然跟了过来,脚步声清晰可闻。

赵殿元住在一个叫做长乐里的地方,位于沪西的大西路和愚园路之间,向东是公共租界,向南是法租界,理论上来说,道路区域属于租界管理,道路之外就归中国,长乐里是封闭式里弄,总弄入口处是一座过街楼,门楼上是三个石刻楷书大字“长乐里”下方是四个阿拉伯数字1921,过街楼下是总弄的黑色大铁门,平日里除非进出汽车不开,右侧是一扇小铁门,白天开着,天黑就虚掩起来,此时已经过了九点,铁门上了门闩, 赵殿元喊看门的老张下来开门,老张就住在过街楼上,此时已经睡下,披了棉袍下来,似乎还没完全清醒,开了门,睡眼惺忪的又上楼去了。

女孩静静站在远处暗影中,赵殿元忽然想到也许她无家可归吧,深更半夜把一个女性丢在大街上无异于见死不救,他恻隐之心上来,进门之后没有立刻上闩,不远处的女孩看懂他的意思,快赶几步闪身进门,低声道了一声谢,随即就站在了过街楼门洞下。

待在封闭式的弄堂里,至少是安全的吧,赵殿元觉得放一个外人进来,已经仁至义尽了,他上了门闩,没再看女孩,径直回住所去了。

回到租住的房子,爬上租住的阁楼,赵殿元给自己倒了一杯水,拿出冷粢饭准备吃,想了想还是放心不下,从老虎窗探出半个身子张望,女孩孤零零的身影站在门洞下,她穿的如此单薄,如何撑过漫长寒夜。

赵殿元将粢饭装进兜里,又带了把伞下楼出门,走到过街楼门洞下,问道:“侬住阿里得?”话出口就觉得说的不对,有家的人又岂会流离失所呢。

女孩摇摇头。

赵殿元又问她:“侬夜饭吃了伐?”

女孩还是摇头。

这是遭遇了变故的可怜人,乱世如麻,家破人亡只在朝夕之间,这种事赵殿元见得太多,他知道这女孩的结局,勉力坚持几天,最终无非流落风尘,可自己又能救得了谁呢。

赵殿元把伞递给女孩,又拿出自己的晚饭,荷叶包着的粢饭团,他似乎觉得这样做还不够,右手揣进兜里,计算着饭钱和车费,最终还是掏出全部钞票和铜元,全都放在女孩手里。

做完这些,赵殿元头也不回的进门上楼,阁楼空间逼仄不堪,却能遮风挡雨,他躺在床上辗转反侧,每隔一会就从老虎窗探头出去查看,看到第六次的时候,女孩的身影终于不在了,赵殿元的心却悬了起来。

雨又开始下,沙沙的雨点敲击着窗户,一股寒风灌进来,赵殿元去关窗的时候,不经意又看到门洞下的纤细身影,她还在。

这回赵殿元不再纠结,匆匆下楼,来到女孩面前说:“不嫌弃的话,到我这里凑合一下。”

女孩不语,赵殿元也觉得自己太唐突了,讪笑一声,往回走的时候却发现女孩默默跟了进来。

长乐里一共七十七个门牌号,赵殿元住二十九号,这是一幢靠总弄的石库门房子,双开间两层带阁楼,原本设计为一家一户的住宅,现在却住了十户人家,天井加了顶,灶披间,亭子间,晒台都住着人,房主还将天花板降低,在一楼天花板和二楼地板之间生生造出一个二层阁,总之每一寸空间都不舍得浪费,上楼的木梯陡峭狭窄,连整个脚面都安置不下,只能侧着身子弓着腰,抓着栏杆如同登山一般攀爬上去,楼梯吱吱呀呀作响,多一个人上楼,响动就不一样,何况他从未带过女性回家,赵殿元心思复杂,揣测着明天邻居们的反应。

阁楼两头低中间高,有一扇朝南的老虎窗,与别家相比,一个人住半个阁楼实属奢靡,赵殿元点上蜡烛,让女孩坐在自己的床上,说是床,其实只是一块木板,单薄的被褥还算干净,枕头下压着赵殿元的工装裤子,上班需要保持仪容,笔直的裤线只能靠枕头压出来,女孩坐在床上,坐姿很端庄,看得出家教良好。

“侬……你叫什么名字?”赵殿元的上海话说的不太好,但他能说北平官话,汉口话和南京官话,他不晓得这女孩是不是本地人,能不能听懂自己的语言。

“我叫蔻蔻,杨蔻蔻。”女孩回答道,声音很低,好像受了惊的小鸟。

“家里遭了难了?”赵殿元知道战争爆发之后,大量住在宝山闸北南市的百姓涌入租界,家破人亡的多了去了,这简直是一定的。

女孩眼圈红了,默默点了点头,她很羞怯,不愿意多说话。

接下来是长时间的沉默和尴尬,孤男寡女共居一室有伤风化,可除了这方寸之地,又能上哪儿找一个遮风挡雨的地方呢,热水瓶还剩了些温水,赵殿元打了水洗脸,脱了外套外裤躺下,吹熄了蜡烛,盖上薄被,脸朝内。

黑暗中,鼾声喘息声便溺声透过薄如纸的墙壁传过来,人就像住在蜂巢中的一只蜜蜂,任何秘密都暴露在外,毫无隐私可言,楼下的两口子半夜拌嘴,住亭子间的文化人用被子捂住嘴发出的咳嗽声,都像在耳边一般。

杨蔻蔻继续在黑暗中枯坐,寒风呜呜怪叫着,吹透单薄的墙壁,从老虎窗的缝隙灌进来,地板上满是污渍,偶尔还有老鼠肆无忌惮的窜过,阁楼上唯一安全温暖的地方就是那张床。

终于,杨蔻蔻下定了决定,蹑手蹑脚过来,和衣躺在床的边沿,如同那只赵殿元收留过的野猫一般,小心翼翼的,看人眼色的蜷缩起来,她太冷了,冷到不顾少女的矜持。

赵殿元根本没睡着,此刻他不敢动,就怕稍微一动杨蔻蔻便像受惊的野猫一样逃走,他身侧仿佛躺了一尊冰雕,寒气蔓延过来,被子也在一点点的移动,杨蔻蔻在悄悄扯被子,她扯的速度很慢,动作很轻柔。

木板床因为轻微的动作发出咯吱咯吱的声音,杨蔻蔻停顿下来,不敢再扯,两个人都纹丝不动,也不知道过了多久,赵殿元忍不住了,翻了个身,将被子分过去一大半,不小心碰触到杨蔻蔻的身体,隔着衣服都能感觉到僵硬和寒冷。

两个人距离如此之近,杨蔻蔻的发丝都扫到赵殿元脸上,一股幽香淡淡袭来。

——

作者有话说:


两个人都没说话,更没动作,赵殿元不是趁人之危之辈,但也不是木讷呆子,杨蔻蔻既然敢跟着自己回家,敢上自己的床,说明她判定自己是好人,那就不能辜负人家的信任。

他们就这样并排躺着,沉默不语,杨蔻蔻悄悄用被将自己包裹起来,形成一道可笑的屏障,赵殿元没注意到这个细节,他满脑子胡思乱想,明天怎么办,后天怎么办,两张嘴怎么吃饭,是不是日久生情,杨蔻蔻自然就嫁给自己了……

等他从光怪陆离的梦中醒来,却发现身边空荡荡的,根本没有杨蔻蔻。

赵殿元趴在被褥上嗅了嗅,却分明闻到淡淡的少女体香。

上班路上,赵殿元坐在电车里依旧回味着昨晚的经历,似乎香味还在鼻尖萦绕。电车从沪西进入租界,闸口处有沙包堆成的堡垒,穿卡其色呢子军装的英军背着刺刀枪驻守,包红头的印度巡捕面无表情,再往前就是静安寺路,道路两旁的法国梧桐经历昨夜雨打风吹,不免又凋零了许多。

今天的工作不多,下午五点钟就放工了,赵殿元从厂里出来,步行去电车站,

不知不觉间,一辆汽车缓慢地跟在他身后,赵殿元下意识的回头望去,看到车里坐着四个男人,急忙收回目光,他不怕事,但是也不会主动惹事。

轿车突然加速超过赵殿元,戛然停下,锃亮的黑色车身填满视野,车上下来几双黑色皮鞋,后鞋跟镶嵌的铁掌在石板上敲击出清脆的声音,赵殿元把身子往后缩了缩,可万没想到这些人是冲自己来的,一双圆口直贡呢千层底布鞋停在赵殿元面前,他的目光顺着裤管向上游走,长衫礼帽,鹰钩鼻,饱经风霜的一双眼睛,正上上下下打量着自己,就像人牙子在看货,赵殿元被盯得直发毛。

“小赤佬,侬走运了,半天辰光,廿块钱,跟我走。”鹰钩鼻说。

赵殿元光棍一条,是福不是祸,是祸躲不过,不过既然是生意上门,不是自己主动揽的生意,那就有讨价还价的余地。

“五十。”赵殿元说。

“最多三十。”鹰钩鼻说。

“各让一步,四十五。”赵殿元说。

“册那,四十!去不去。”鹰钩鼻佯怒。

“成交!”

生意谈成,赵殿元坐进轿车后排,问道:“让我做什么?”

“去了侬就晓得了。”鹰钩鼻耸了耸鼻翼,眉头微皱:“先拉去汏浴。”

赵殿元生活节俭,但个人卫生一直保持的很好,天热的时候他去老虎灶洗澡,正常来说老虎灶是只做热水生意的,但是夏天热水需求少,店里就预备几个木盆,用布帘遮挡起来就是廉价的浴室,洗一次只需要六个铜钿,比浴室便宜一大半。但天冷就必须去公共浴池花上十五个铜钿享受热水了,他每周洗一次澡,在体面人看来显然是不够的。

这辆奥兹莫比尔小轿车停在沧浪池门口,这是一栋二层建筑,一楼接待普通浴客,二楼是贵宾雅间,白相人们上午皮包水,下午水包皮,指的就是泡在浴池里喝茶看报,打发时间,赵殿元经常在一楼消费,脱了衣服交给伙计用长竹竿挂在天花板上的横档上,步入热气腾腾的水池,洗去疲乏与污垢,但二楼他从来没有涉足过,单间和小池子与楼下截然不同,连池子里的水都是清澈的。

赵殿元在池子里泡了半个钟头,出了池子,被扬州师傅上上下下搓了一遍,然后坐起来理发修面,请的不是寻常剃头匠,而是白俄理发师,家伙事就带了一皮箱,一手推子一手剪刀上下翻飞,又调了肥皂沫用小刷子抹在脸上,用剃刀脸上刮得干干净净,完了之后,一面镜子拿到赵殿元面前,镜子里的人面颊干干净净,理着当下时髦的飞机头,一丝不苟,发蜡锃亮。

接下来是更衣,里外全套的新衣服,三件套的黑色华达呢洋服,雪白的衬衫,衣领浆洗过,挺刮无比,内衣都是三枪牌的,还有银袖扣,金怀表,牛津皮鞋,打扮停当的赵殿元陷入困惑,束手束脚,不敢轻举妄动。

“唔,像个新郎官的派头了。”鹰钩鼻打量着赵殿元,很满意自己捯饬出来的作品。

人靠衣装马靠鞍,一点不假,一个钟头前还是个上不得台面的瘪三,捯饬一番居然成了阔少小开,效果着实不错。

这全赖赵殿元底子好,他是个野种,爹是戏班子武生,人称活赵云,娘是大户人家的小姐,生的千娇百媚,赵殿元继承了父母的优点,身量高,细腰窄背,剑眉星目,天生一副好皮囊,就凭这相貌身板,吃软饭都够了,可他骨子里是个硬汉,从不屑于利用这种优势讨生活。

鹰钩鼻打开金质烟盒,递了一支香烟给赵殿元:“侬吃香烟伐?”

赵殿元接了,就着火柴点燃,刚抽了两口就被鹰钩鼻喝令掐掉。

“不要抽第三口,咳嗽两声我听听。”鹰钩鼻交代道。

赵殿元学着痨病鬼的样子咳了两声,鹰钩鼻满意的点点头。

从沧浪池出来后,司机看赵殿元的眼神中竟然多了一丝恭敬,帮他拉开车门,依然坐在后座,脱下来的旧衣服卷成一包丢在车厢里,车窗上的帘子拉起,汽车行驶在熟悉的道路上,静安寺路,大西路,转弯,目的地竟然是长乐里。

赵殿元忽然间想起来了,这辆奥兹莫比尔小轿车可不就是潘家花园的么!

平日里,站在二十九号阁楼老虎窗前,稍微扭头就能眺望到弄堂东侧潘家花园里冬日的郁郁葱葱,潘家花园藏在长乐里内部,大门开在弄底,这是上海滩豪富之家流行的一种做法,把花园洋房藏在居民众多的里弄中,等于多了一层保护,潘家花园的正门开在弄底,潘家的奥兹莫比尔小轿车要从总弄大门进进出出,车帘总是遮挡的严严实实,看不清坐在里面的人。

汽车在长乐里大门前鸣笛,老张下楼打开铁门,举手行礼,汽车沿着总弄的主路驶向尽头的77号大门,

潘家花园的黑色铁门缓缓打开,仿佛另一个世界的大门在开启,整个花园占地极大,一多半是花园,种植着龙柏、香樟、黑松、银杏,一栋白色的西洋建筑在花园的中心位置,汽车可以一直开到大门口门廊下,草坪灌木大树,户外的遮阳伞下摆着木质桌椅,面对着就是网球场。

赵殿元被引入洋楼,一楼进门就是舞厅和餐厅,黑白相间的瓷砖地,旋转楼梯,白衣黑裤的佣人们穿梭忙碌,他们在准备一场西式冷餐会,没人关心这个西装革履的不速之客,鹰钩鼻子先把他带到二楼的吸烟室,烟雾缭绕中,一对男女躺在烟榻上,男的苍老呆滞,女的颧骨高高,一袭碧绿色旗袍。

这想必就是潘家的男女主人了。

鹰钩鼻上前耳语几句,碧绿旗袍摆了摆手,赵殿元被请出吸烟室,鹰钩鼻带他进了一间卧室,说:“老爷太太很满意,你先在这里等一歇,待会我会来叫你。”

赵殿元点点头,屋门关上了,他观察自己身处的这间卧室,和石库门房子的客堂间一般大,打蜡地板,西洋雕花铜架子床,红木家具,中西合璧,有青花瓷瓶和西洋油画,最后他的目光落在床头柜上的相框上,相片上的青年个头很高,背带裤白皮鞋,五官身量与自己竟有六七成相似。

窗外汽车声不断,陆续有轿车驶入潘家花园,在墙边一字排开,楼下热闹起来,赵殿元猜到了一些事情,但又猜不透其中的原委。

门开了,鹰钩鼻进来,已然换上了簇新的黑缎子马褂和蓝缎长袍,胸前一根金色怀表链熠熠生辉,他说你叫我管家或者龙叔都行,你跟着我,切记别乱说话,见人笑笑点头就行,有人问你话,你就咳嗽。

“咳嗽的时候用这个。”鹰钩鼻子递过来一块白色绣花手帕,赵殿元注意到手帕边上绣着JP的缩写字母。

赵殿元点头,跟着龙叔下楼,当他出现在楼梯上的时候,下面欢声雷动,一群衣冠楚楚的宾客手拿香槟杯,笑容灿烂,乐队开始奏乐,小提琴欢快的乐曲声响彻花园,后来赵殿元才知道,那是《婚礼进行曲》。

果然有人和赵殿元搭讪,他依着龙叔的嘱咐只是微笑不语,或者捏着手帕捂着嘴咳嗽,别人看到他喘不上气的模样,也就识趣的走开了。

忽然宾客们闪开一条道路,赵殿元惊呆了,红地毯的另一端是穿着白色婚纱的新娘,虽然戴着头纱,但他还是能认出那是杨蔻蔻。


赵殿元明白了,自己是被拉来跑龙套的,不,是配角甚至主角,演的是新郎,这活脱脱就是一场没有彩排的话剧,现拍现映的电影,所有人既是演员又是观众,只是没有导演喊CAMERA喊CUT而已。

现场有司仪宣布开始,这是一个低调的西式婚礼,新郎是潘府少爷潘骄,新娘是杨丽君,蔻蔻大概是小名,丽君才是学名。

赵殿元只知道自己是个赝品,没想到还要承担这么大作用,替正品拜堂成亲,而且新娘竟然是自己朝思暮想的杨蔻蔻,这个意外发现让他错愕之余浮想联翩,他不晓得潘家小开为何不能亲自结婚,但总归是什么难以启齿、不可告人的原因吧,等待杨蔻蔻的或许是守活寡,或许是做姨太太,但话又说回来,在这个乱世之中能有个栖身之所就算是幸运的了,还敢奢望做正房么。

胡思乱想中,赵殿元被人安排到客厅中央,身旁摆着花瓶挂着油画,杨蔻蔻坐在一把雕花西洋椅子上,坐姿端正贤淑,摄影师让新郎将手搭在椅子靠背上方,保持姿势不要动,布置停当后钻进黑绒布下,镁光灯闪起,赵殿元被炫目的亮光闪花了眼睛。

接下来是Buffer时间,就是西洋自助餐,想怎么吃就怎么吃,随吃随取,潘家请了霞飞路上CHEZ LOUIS饭店的西菜厨子,购买了大量昂贵的食材,法国面包、俄国红肠、花旗橙子、炸猪排、焗蜗牛、罗宋汤,白脱蛋糕,铺着洁白桌布的长条餐桌上,银质刀叉熠熠生辉,烛台上的红蜡烛哔哔啵啵的燃烧,宾客们来往穿梭,窃窃私语,优雅地品着香槟,尝着美食,一对新人却没有进食的权利,坐在餐厅最显耀的位置,宛如被供奉的一对泥塑蜡像。

赵殿元试图和杨蔻蔻进行眼神上的交流,但对方毫无反应,脸上只有漠然,仿佛置身事外的看客,赵殿元只好收回目光,继续当个合格的傀儡。

主持这场婚礼的不是龙叔,而是二楼吸烟室见过的那位太太,高颧骨的面庞显得有些刻薄,做派雷厉风行,手捏念珠转个不停,时不时发出指令支使佣人做事,一转脸金刚怒目又又变成满面慈祥,对赵殿元和杨蔻蔻细声慢语:“累了吧,上楼休息去吧。”

一对新人被带回楼上,却又分别安置在不同房间,赵殿元枯坐半晌,才看到宾朋们陆续离去,院子里的小汽车走了个精光,更显空旷,他肚子里那点馄饨早就消化完了,此刻发出抗议的咕咕声。

赵殿元决定下楼找点东西吃,赝品也有吃饭的权利,他握住门把手轻轻拧了一下,居然没反锁,打开门,走廊里静悄悄的,打了蜡的柚木地板在壁灯的黯淡光芒下闪着微光,楼梯是铺着地毯的,皮鞋底踩上去悄无声息,赵殿元下了楼,凭着嗅觉找到了厨房,位于客厅隔壁的一个大房间,厨子佣人都不在,案板上堆积着剩下来的残羹剩饭,赵殿元抓起一块猪排往嘴里塞,裹着面粉炸的猪排酥香无比,如果不是冷的话就更美味了。他吃的忘我,满脑子都是自己咀嚼食物的声音,一口下肚,忽然听到门响,他急忙伏低身子,有人走进厨房,不但偷吃东西,还顺手牵羊,将面包红肠往口袋里装,赵殿元偷眼观察,目瞪口呆,偷食物的竟然是杨蔻蔻。

杨蔻蔻已经换下了婚纱,穿着呢子大衣,戴着绒线帽子,急匆匆的搜刮食物,她很快装满了袋子,悄然而去,赵殿元这才出来继续吃,他没有袋子可装,只能尽量填在肚子里,正吃的忘我,忽然看到眼前有一双熟悉圆口直贡呢千层底布鞋,顺着布鞋看上来,果然是龙叔的脸。

赵殿元被撵走了,一身行头留下,换上旧衣服滚蛋,潘家做事还算体面,四十块钱一分不少,还用汽车把他放到上车的地点,赵殿元当然没有告诉他们自己就住在长乐里,潘家只是随意在大街上搜罗一个堪用的演员而已,如果知道是邻居,大家都不免尴尬。

此时天色已经全黑,赵殿元站在原地,一时间有点恍惚,觥筹交错香槟蛋糕的婚礼宛如一个真实到极致的幻梦,只有兜里的钞票提醒他这不是梦。

回到长乐里的时候,大铁门照例是关闭的,侧门依旧虚掩着,推门进去,过街楼门洞下站着两个人,看打扮正是龙叔的手下,潘家的下人,这两人对外面进来的人丝毫不关注,抽着烟窃窃私语,赵殿元没敢和他们打照面,快步穿过门洞,今天的气氛有些古怪,直通到底的总弄道路上有些生面孔打着手电在寻找着什么。

赵殿元没来由的一阵心虚,脚下的方向就变了,沿着横弄绕行,一个人迎面走来,四目相对,两人都愣住了,就在不久前,他们俩刚举行了婚礼,却又在这里相遇,真是造化弄人。

手电光四射,有人朝这边来了,杨蔻蔻上前挽住了赵殿元的胳膊,什么话都没说,一切尽在不言中,赵殿元默契无比地带着她施施然向二十九号走去,手电光在他们背后乱照,但没有人追过来。

这是第二次,赵殿元又将杨蔻蔻带回了自己栖身的阁楼,阁楼划分为左右两半,共用一个朝南的老虎窗采光,阁楼另一半住着一个姓蔡的记者,已经很久没出现了,这个姓蔡的交游广阔,是个游侠儿,所以即便是欠了房租,二房东也不敢把他的东西丢出去。赵殿元家徒四壁,木板搭的小床和桌子,一个藤条箱子,就是他全部的家当。

杨蔻蔻是逃婚的,这简直是一定的,新时代的女性自强自立,是不会屈服于包办婚姻的,他充满了对杨蔻蔻的敬佩之情,想说的话太多,千头万绪不知道从何说起,最后只能化成实际行动,给杨蔻蔻倒了一杯水。

杨蔻蔻端着搪瓷杯,四下打量着单身汉居住的阁楼,举起搪瓷缸咣咣的喝水。

“你……”赵殿元刚要说点什么,杨蔻蔻打开袋子,将面包和红肠摆在桌上,还有一个红色的花旗橙子。

“谢谢侬,请侬吃点心。”杨蔻蔻说,这是今天她第一次开口,声音很清脆。

赵殿元没动,杨蔻蔻自顾自开始吃,她食欲很好,风卷残云一般吃完打了个饱嗝,赵殿元赶忙又给她倒满水。

“蔻蔻,潘家……”赵殿元问道。

杨蔻蔻看了看他:“钱如碧雇你给了多少钱?”

“四十块钱。”赵殿元据实已告,钱如碧大概就是那个绿旗袍太太的名字吧。

杨蔻蔻眨眨眼,“潘家祖籍宁波,老太爷潘衡甫还在的时候,和慈溪杨家指腹为婚,为孙子安排好了亲事,后来杨家家道中落,老爷太太相继去世,叔伯就把……就把自家侄女送到上海来完婚,希望能得到一些彩礼,可是潘骄却是个不成器的废物,被酒色鸦片掏空了身子……”

“所以你就逃了。”赵殿元终于搞懂了昨天为什么杨蔻蔻会跟着自己回家,那真是走投无路下的选择,造化弄人,一番折腾后还是又回到这里,这就叫缘分,老天赐的,想不要都不行。

杨蔻蔻点点头。

“可是你为了杨家,还是回去了。”赵殿元继续自己脑补,“杨家用一个假的潘骄欺骗了你们,当你看到我时,知道上当受骗,所以再次逃走,你不怕杨家登报悬赏寻人吗?”

杨蔻蔻嗤笑:“如果悬红拿人,你就把我送去换赏钱呗。”

“不不不,我可不会。”

“在你这借宿一晚,不介意吧。”杨蔻蔻说。

“不不不,不介意。”赵殿元涨红了脸,慌忙摆手。


又是一个不眠之夜,这回杨蔻蔻没有和赵殿元挤一张床,而是和衣坐在地板上闭目养神,赵殿元有心想招呼她上床来睡又不好意思开口,辗转反侧不知道过了多久,再次醒来的时候发现人去阁楼空,杨蔻蔻又一次不辞而别。

这个神秘的女子,每一次都是突然出现,悄悄消失,赵殿元怅然若失。

在上海,新的一天是由倒马桶开始的,如大号黑棺材的粪车轰隆驶来,打破黎明的宁静,粪夫拉长腔喊道:“咦哎~~”

家家户户的女人们拎着或朱紫或金黄色的带着铜箍铁箍的各色马桶从石库门房子里出来,粪夫娴熟的将马桶里的排泄物倒进粪车,再用长柄勺舀些水进去搅拌一下将残余物搜刮一空,这些粪车都会在早晨八点之前赶到曹家渡或者打浦桥的粪码头,把上海人的粪便用船拉到四乡去肥田,人粪尿滋养的庄稼成熟收割后,再由跑单帮的带进上海,换取五洋杂货,针头线脑。

粪车走了之后,主妇们开始刷马桶,她们聚集在靠近阴沟的空地上,用竹刷加蚌壳清理自家的马桶,刷完后倾斜放在门口晾晒,这才去生炉子买菜做饭,这时候倘若在外滩的高楼大厦望过来,用旧报纸废木片生煤球炉的青烟在天空中弥漫,宛如乡村的炊烟袅袅。

赵殿元没有女人,但他也不用自己洗刷马桶,每月只要花五毛钱,二十九号里住二层阁的嫂嫂就会帮他料理好马桶的事情,灶披间里八个煤球炉也没有属于赵殿元的,单身汉不需要生火做饭,在在大饼店和普罗餐馆里就能解决一日三餐。

早晨的二十九号充满了烟火气息,邻居们梳洗打扮,烧火做饭喂孩子,灶披间里一排煤球炉上煮着食物,赵殿元从阁楼下来,和每一个人点头致意,打声招呼,他性格好,为人热情,邻里之间相处的不错。

上工的路上,赵殿元买了一份申报,新鲜出炉的申报纸还散发着油墨味,看到第四版,一则新闻让他心头一紧,大亨潘克竞先生府上大喜,潘家小开潘骄与慈溪杨府之女丽君喜结连理,沪上闻人纷纷到场祝贺云云,配图是新人合影,坐着的是身穿婚纱的杨蔻蔻么,站在椅子后面的大约是自己吧,可是报纸上刊登的照片太过模糊,别说蒙着头纱的杨蔻蔻辨不出五官,就连自己都认不出自己的脸。

赵殿元将报纸上的新闻翻来覆去看了许多遍,将这一版折叠好放在贴身的兜里,他在畅想,若干年后再拿出来看时会是怎样的心情,或许那时已经儿孙满堂。

和记营造厂在跑马场北面的长沙路新闸路交叉处,再往北就是自来火厂和苏州河,战争期间,营造厂没有了建房子的大订单,只能接一些修修补补的活儿,赵殿元刚到,接待室的小姑娘就送来了大饼卷油条,满脸雀斑的小脸蛋通红,丢下就跑,她是副厂长的女儿,谁都知道她喜欢电工小赵,但没人说破。

今天的活计很简单,去跑马厅路上的仁济育婴堂装电保温箱,赵殿元提着工具箱来到育婴堂,远远就看到空中悬挂着无数条尿布,五颜六色上千条总有,堪比万国旗帜,育婴堂门前一群闲人袖着手看热闹,天井里放着一口薄木板钉的棺材,里面装着三具草苫包裹的婴儿尸体,从闲人们的交谈中得知,育婴堂门口本来有一个砌在墙上的大抽屉,专门用于接收弃婴,通常穷人家会在拂晓时分悄悄将丢弃的婴儿放在抽屉中,冬日严寒,太多穷人家养不起孩子,育婴堂的抽屉不够用,他们就把婴儿放在门前水门汀地面上,等到发现已经冻死了。

育婴堂的总务主任派了一位工友带赵殿元去干活,工友抱怨说仁济育婴堂是光绪朝时候建立的,房屋和家具早已陈旧,如今每天都收到起码三四十个弃婴,更加不敷使用,几个修女嬷嬷和十几个奶妈根本照顾不过来。

来到保温房准备开工,赵殿元刚拿出工具,忽然惊鸿一瞥,窗外熟悉的身影闪过,他起身望去,正是不辞而别的杨蔻蔻,系着围裙,抱着两匹白布匆匆而过。赵殿元丢下手上的活儿追过去,进了一个大通间,只见数百张小铁床横平竖直的排列,婴儿们嗷嗷待哺,哭声震天,几十个系着围裙的女孩忙碌奔走,冲炼乳、换尿布,哪还能找到杨蔻蔻的影子。

一个修女嬷嬷将赵殿元赶了回去,他只能向工友大哥打听情况,工友说那些女孩子都是两江女子师范的童子军,在她们校长的带领下前来义务帮忙的。

“其中有一个叫杨蔻蔻的么?”赵殿元问。

“那就不清楚了。”工友摇摇头,又说人手还是不足,这些十七八岁的女孩子不会照顾孩子,还是得上了年纪当过母亲的妇人才合适,除了看护妇,还需要大量缝纫和洗涤工作需要人手。

等赵殿元干完活出来,育婴堂的大门口已经排起了长队,全是来募捐的市民,现金、布匹、小床小被、炼乳药物,租界里穷人多,富人也多,三百万人口里,有善心有能力的也不在少数。

下午,赵殿元去别处干活,却总心不在焉,终于还是忍不住又来到仁济育婴堂,他心底存了个念头,想着能再见到杨蔻蔻便是有缘,可是嬷嬷没让他进育婴室,还说根本没有叫杨蔻蔻的人。

隔了一日,赵殿元忽然有机会再去仁济育婴堂维修保温箱,这回他满怀希望,可是只见到一群群穿白衣的女孩,和上次那班童子军的装束明显不同,问工友,答曰这是医院请来的护理人员,她们代替了童子军的工作。

……

再一次见到杨蔻蔻是南京路上,电车上的赵殿元一眼就认出了她,立刻跳下电车拔腿就追,全国都在打仗,上海却畸形的繁华,南京路上熙熙攘攘,人潮人海,高楼大厦张灯结彩,圣诞树披红挂绿,橱窗内琳琅满目,大街上貂裘礼帽,西装大氅,白俄犹太,外国海员,爵士乐、警笛声、汽笛声响成一片,杨蔻蔻的身影已经不知所踪。

音乐震耳欲聋,涂着白鼻子的小丑当街表演着滑稽戏,赵殿元站在原地,心中的火花逐渐黯淡,熄灭,继而变得冰冷,上海那么大,人海茫茫,上哪儿去寻她。

赵殿元失魂落魄的回家了,电车沿着静安寺路向西行驶,中途上了一帮戴鸭舌帽的汉子,一个个腰间鼓鼓囊囊,满脸毫不掩饰的跋扈,光天化日之下,竟然掏出手枪来抢劫乘客,要知道这可是在租界内,还是在英美电车公司的车辆上。

但是这帮歹徒还就真干了,谁都知道他们可能是沪西极司菲尔路76号的特务,为日本人卖命的汉奸,在租界内是不受法律保护的,可谁也不敢和他们讲道理,只能乖乖拿出皮夹子,撸下戒指手表,只有一个人例外,就是赵殿元。

赵殿元心情正郁闷,加上年轻气盛,别说特务了,天王老子来了也不怕,当一只手伸向他索要钞票的时候,他抡起了铁拳。

若论单打独斗,赵殿元不惧任何人,即便是以一敌众,他也有相当信心,但必须是在开阔空间游动中搏斗,电车上空间狭小,他只能背靠车厢做困兽之斗,南方人体型单薄,他一拳就能放倒一个,正打的酣畅,忽然一声枪响,黑洞洞的枪口顶在他脑门前。

再好的身手也敌不过手枪,赵殿元慢慢举起了手。

“宝哥,那天就是他!”有人喊道,赵殿元醒悟过来,初遇杨蔻蔻那天,尾随的黑色橡胶雨衣,寻常人等哪有这种装备,真真是冤家路窄。

被称作宝哥的是个细长脖子的矮个子,他晃晃枪管冷笑道:“下车吧。”

赵殿元认栽,很光棍的跟着特务们下了电车,刚说了句:“别打脸。”就被人从后面一脚揣在腿弯处,当即扑倒在地,他很有挨打的经验,双手护住头面,佝偻着身子默不作声,任由他们殴打。

这帮特务不是一般的地痞流氓,而是专业的打手,赵殿元的防卫措施起不到太大作用,四周聚拢大批看客,包红头巾的印度巡捕就在不远处的岗亭里,却懒得朝这边多看一眼,赵殿元忍受着雨点一般的拳打脚踢,忽然一记重击落在太阳穴上,他顿时失去了知觉,紧绷的身子松软下来,四肢慢慢摊开,特务们见似乎打死了人,这才悻悻散去。

昏昏沉沉中,赵殿元感觉到有人在剥自己的衣服和鞋子,有人喝止,有人逃跑,有人把自己抬起来,架到一辆黄包车上,等他真正从昏迷中醒过来,发觉已经躺在长乐里二十九号的阁楼上,努力睁开肿成一条缝的眼睛,看到身边坐着的竟然是杨蔻蔻。

她回来了,还救了自己。


赵殿元正要说些什么,二房东太太,那个刻薄的苏州娘子上楼来了,她假装来探视赵殿元,其实是想催要房租,看到床边坐着杨蔻蔻,便假惺惺问道:“小赵你没事吧,这是你女朋友吧?”

“这边有空房么?”杨蔻蔻莫名其妙问了一句,苏州娘子就回答说有,隔壁正好空着。

“蔡先生的东西还在呢。”赵殿元说。

“姓蔡的死特了,脑壳都挂在法租界的路灯杆上了。”苏州娘子说。

蔡先生的死让赵殿元有些难以接受,老蔡神龙不见首尾,一张大红脸膛,为人豪爽,有钱时大手大脚,没钱时就到处拉饥荒,至今还欠赵殿元二十块钱呢。

他的死并不出乎意料,大家早就猜测他是重庆分子,死只是早晚的事情,只是没料到死的这么惨,

这就显出杨蔻蔻的干练果决了,如今最紧俏的就是住房,租到就是赚到,即便前住客横死又如何,只要不是死在屋里就没什么影响,一个月三十元,价钱算是公道,杨蔻蔻当场就付了一个月的租金,苏州娘子拿了钱喜滋滋的下楼去了,只留下赵殿元面对自己的新芳邻。

杨蔻蔻用毛巾蘸了热水,帮赵殿元擦拭脸上干涸的血迹,动作轻柔,时不时问他疼么,完了又用药棉给伤口涂上红汞水,赵殿元不知不觉间睡去,

这一觉睡了个对时,醒来后他只觉得额头滚烫,浑身疼痛,脸上有口子,肋下有骨折,全身上下遍布各处都是青肿瘀血,外加饥肠辘辘,万幸的是杨蔻蔻在,她忙前跑后,还请了二层阁的阿贵嫂帮忙,阿贵是个烟鬼酒鬼加穷鬼,人送外号阿鬼,但阿贵嫂还是阿贵嫂,伊信佛,勤快热心,打热水,煎中药,每天帮着做两顿饭,有人照顾,赵殿元自然恢复的极快。

这几天,杨蔻蔻就住在隔壁的东阁楼,两边只隔了一道薄薄的硬纸板,那边的声音听的清清楚楚,赵殿元躺在床上,努力捋顺这几天的离奇遭遇,从收留陌生少女,到被人抓去做了新郎官,和前一天晚上见过的杨蔻蔻结了婚,然后被人打了个半死,又被杨蔻蔻救了,还变成了一墙之隔的邻居。

他觉得应该把这个故事讲给住亭子间的文人,说不定能写出个剧本来,拍成电影,在大光明电影院放映自己的故事……

又是一个崭新的清晨,赵殿元从梦中醒来,第一反应是查看杨蔻蔻还在不在,薄墙那一端,均匀的呼吸声还在,空气清冷,弄堂口粪车压过水门汀地面的轰隆声由远及近,新的一天开始了,新的生活也开始了。

赵殿元终于可以起床了,他起做的第一件事就是站在老虎窗前远眺,推开属于自己的这半边窗户,恰巧隔壁也在开窗,清晨的第一缕阳光照在杨蔻蔻头上,脖颈上的绒毛清晰可见。

“早啊。”杨蔻蔻说。

“早。”赵殿元回道。

赵殿元到底年轻,恢复的快,他下楼去大饼店买烧饼油条时遇到了一楼客堂间吴先生在外面吃香烟,吴先生吴先生眉头一挑:“侬哪能了?”赵殿元据实已告,说是在电车上被抢劫了,吴先生是租界巡捕,对这种事情见惯不怪,他说:“格帮人就是要制造恐怖气氛,侬晓得伐。”

买了早饭回来,杨蔻蔻也不客气,两人坐在一起分着吃了,真有些小夫妻过日子的感觉。

赵殿元满腹问题,最终还是找了一个合适的询问,他说杨小姐你下一步什么打算?杨蔻蔻歪头看着他,眨眨眼说在这儿过呗,怎么你要把我送回潘家么?赵殿元忙说不会,心中的石头落了地,暗道你不再不辞而别就好。

做工人的手停口停,赵殿元刚复原就去上班了,在外面忙和了一天,中午随便凑合了一碗阳春面,他的工作好在有时候还能拿到小费,手上有了钱也留不住,买了檀香橄榄和火腿粽子带回来做点心,进门上楼的时候看到杨蔻蔻和主妇们在灶披间里有说有笑,一群煤球炉中赫然添了新成员,灶披间本来就小,要隔出大半做二房东一家人的卧室,角落里还竖着放了一口大棺材,煤球炉们只能摆在过道里,空间容不下主妇们一起煎炒烹炸,只能默契的分批次做饭,炒小菜, 煮米饭,做完饭之后还有余热的煤球炉可以炖汤,烧热水,晚上是不封炉子的,宁愿早起来生火,也要节约煤球。

这才几天,杨蔻蔻就和二十九号的主妇们打成一片,上海人之间,虽然共居同一个屋檐下,但彼此间并不熟悉姓名,也不会刻意打听,通常会用居住位置和姓氏指代,比如二层阁嫂嫂,客堂间阿婆之类,杨蔻蔻是新来的,自然就成了阁楼新娘子,但在她的抗议之下,修改成阁楼小姑娘。

这是赵殿元第一次体验屋里有人的感觉,虽是简单小菜饭,豆芽咸鱼白米饭,但吃的是家的感觉,是有老婆的感觉,吃到一半他才想起来问,炉子和煤球,米和菜,还有用的这崭新的碗筷杯盘都是哪儿来的。

“赊的啊。”杨蔻蔻说,给赵殿元碗里夹了一筷子咸鱼,“阿贵嫂带我去赊来的,都记你账上了,以后少在外面买着吃,开销太大,不如自家做的省钱,剩下的米饭,早上还能做泡饭,不用再去大饼店买早点。阿贵嫂是个好心肠,她要带我做发网,折锡箔,在家里做做就能挣钱,但是我想做点别的……对了,亭子间那位干什么营生的,总是晚上点灯熬油的……”

饭桌上铺着桌布,暖水瓶里是滚烫的热水,面前的女人在絮絮叨叨,赵殿元有些恍惚,甚至分不清梦幻和现实,被杨蔻蔻在下面踢了一脚在回过神来,忙道:“住亭子间的田先生给报馆写文章,豆腐块那么大就能换五块钱,他是有文化的人,白天怕吵,夜里安静才能写文章。”

“他写的什么文章,申报上有么?”杨蔻蔻似乎很好奇,赵殿元语塞,他并不知道田先生写过什么大作,这些文化人总是又穷又酸,和做工的人打交道时有种居高临下的态度,反倒是住晒台上的小丁为人热情,平时遇到能说上几句话。

吃完了饭,杨蔻蔻拿出一个白瓷茶壶,泡了一壶热茶,茶余饭后,两个人真的如同夫妻一般聊起来,令赵殿元惊讶的是,杨蔻蔻对邻居们的了解程度已经超过了自己,她知道住客堂间的吴先生是老闸捕房的副捕头;知道住一楼厢房的章先生以前在太古轮船和礼和洋行做过职员,现在是光华火油公司的襄理,和太太非常恩爱;知道二楼卧室里住的是重庆外交官员的姨太太梅英,一个人带着女仆独守空房;还知道二楼厢房的男主人周阿大以前是做账房先生的,后来自己做点小买卖也不挣钱,整天被太太训斥;更知道灶披间里那口棺材的来历,是二房东的老娘预备百年之后用的,重达六百斤,每年都要用生桐油刷一遍。

赵殿元在二十九号住了许久,都没杨蔻蔻知道的详细,但这些他并不感兴趣,他只想知道杨蔻蔻能在这里住多久。

聊完家常,杨蔻蔻打个哈欠,回东阁楼休息去了。

天色已黑,赵殿元辗转反侧,他屋里熄了灯,隔壁却还亮着灯,不知道杨蔻蔻在做什么,亭子间里传来咳嗽声,田先生又在奋笔疾书,楼下孩童哭闹声,夫妻压低了声音的吵嘴声,还有哈欠放屁甚至暧昧含糊的呻吟声,今天在赵殿元脑海中都像是放大了十倍,吵得他无法安睡。

终于,赵殿元忍不住爬起来,走到隔壁门前,想透过门缝窥视一下,可是门后遮挡了一张布帘,什么也看不见。


又是新的一天,赵殿元终于不用在大饼店买早餐,而是吃上了杨蔻蔻做的泡饭,昨天晚上剩的米饭用开水泡一下,就着咸菜就是一顿早饭,吃完了他去上工,杨蔻蔻则梳洗一番,下楼打牌。

二十九号永远缺一个牌搭子,邻居们虽然同在一个屋檐下,但在心理上是有三六九等之分的,住客堂间的吴太太,先生是租界巡捕房的副捕头,自然高人一等,住一楼厢房的章太太,先生在洋人身边做事的,派头气场可堪匹敌,而住二楼大卧室的那位姨太太梅英,出手阔绰,一个人住一大间屋,独来独往的,吴太太和章太太都是正房太太,背地里瞧不上她,但伊总比住二楼厢房的周太太强些,周太太到底是小生意人 出身,整日忙不完的活计,和男人吵不完的架,上了牌桌也不消停,只有二房东苏州娘子利索些,可是杂七杂八的事体太多总是缺席,如今来了一位新邻居,虽然是住阁楼的,但样貌谈吐都还过得去,脑筋也是拎得清,所以顺理成章的加入了牌局。

牌局设在整栋房子阳光最好的地方,二楼大卧室里,钢窗蜡地,还有一个小小的,仅容一个人立足的小阳台,雕花铸铁围栏,可惜看不到街景,只能斜眺潘家花园的绿荫,一张红木圆桌上本来就铺着绣花桌布,又加了一层厚实的灰色毛毯,四只手上下翻飞着洗牌,除了杨蔻蔻,其他三只手上都金光闪烁,乱世之中唯有黄金美钞最为保值,夫人们都将身家戴在身上,项链手镯戒指耳环一样不落,但杨蔻蔻分明记得,昨天章太太出门的时候,手上只有孤零零的一个金箍子。

打牌是为了消遣,也是互相摸底试探的游戏,大到内地的战局,重庆的状况,香港至上海跑单帮的生意经,小到鸡毛菜的价格和隔壁28号的摩登女郎的新旗袍,女人们的话题总是层出不穷,也能借机掂量出新加入的牌搭子的底细。

她们对阁楼小姑娘充满了兴趣,据苏州娘子说这是阁楼小赵的女朋友,但言语之间旁敲侧击,小姑娘总是轻松化解,既不承认,也不否认,她会讲上海话,宁波话,苏州话,麻将牌打的虽不娴熟,学的倒也快,谈起大事小情毫不怯场,反而头头是道,不知道的还以为是谁家的大小姐呢。

梅英打牌的时候,侍女小红在旁边伺候着,这是个十三四岁的扬州女孩,两眼间距有些大,看起来不太聪明的样子,太太一会儿要香烟洋火,一会要沏茶,一会又要吃金桔,嗑瓜子,小红笨手笨脚总挨骂,撅着嘴巴气鼓鼓的也不敢回嘴。

几圈牌打下来,到了中午,照例是散场吃饭的,但梅英说今天有个朋友来,你们帮我撑个场面,吴太太和章太太就一脸暧昧的笑,梅英正直青春年少,丈夫远隔重洋,怎么可能熬得住,她领会了这种笑容,懒得辩白,只说等人来了你们就晓得了。

朋友登门,果然是个风流体面人物,三十岁上下,下巴刮得精光,法兰绒西装外面罩着长到脚踝的人字呢大衣,一条领带打的饱满无比,上海人最讲究头上脚下,朋友的飞机头和黑皮鞋同样的一丝不苟,锃亮光滑,梅英介绍说这是白先生,白先生笑吟吟的和众人打招呼,一口白牙中隐约有金光闪耀:“叫我小白就可以”。

外援来了,梅英便退位让贤,把牌和筹码交给白先生打两圈,自己带着小红去安排午饭,牌桌上加入一位如此倜傥的年轻异性,气氛就不大一样了,白先生是个白相人,话说的漂亮,牌也打的漂亮,什么牌用手指肚轻轻一摸,看也不看就打出去,花色绝不会错,吴章两位太太晓得遇到劲敌了,后悔应该打小一点。

但是接下来的事态发展出乎预料,刚才还连着输牌的杨蔻蔻竟然接连自摸,桌上一堆铜元角子都到了杨蔻蔻那边,白先生不以为意,叼起香烟,依旧兴致盎然,梅英去弄堂口打了电话回来,让小红搬一张皮椅子在白先生身后坐下,顺手将他嘴上的香烟捏过来,自己叼上抽起来,这种光天化日之下带有明显私情意味的动作竟然做得如此自然随意,两位太太不由得在心中呸了一声。

梅英不在乎白先生连输几把,真正会打牌的人总是这样,先摸清对方的套路风格,再来个一击必杀,连本带利赢回来,她沉得住气。

一直等待菜馆把中午订的饭送来,小白也没翻盘,反而当了一把相公,输了三家,面前的筹码已经空了。

梅英让小红把牌桌收拾一下,摆上午餐,四个凉四个热,还有一大碗热汤,一壶烫好的黄酒,五个人先吃饭,边吃边聊天,白先生还讲了几个笑话,逗的梅英咯咯娇笑。吃罢了午饭,章太太想回房午睡了,梅英仗着新请了客,强留着不许走,再打八圈才放人,章太太吃人嘴软只能坐了回来。

下午继续查,换了风,梅英上场,白先生在后面出谋划策,两个人的智商和手气加在一起也没能扭转牌运,杨蔻蔻不停给下风的章太太喂牌,梅英又连输了三把,心里有气又不好发作,只能撒在小红身上,没多久,白先生推说上厕所便一去不复返,左右等不来,梅英差小红去找也找不见,她心烦意乱起来,牌瘾都浇灭了,正想找个由头散局,杨蔻蔻打出一张牌来正是她要的。

“胡了!”梅英推翻面前的牌,终于赢了一把,接下来手气就顺多了,有输有赢,好歹回了些本钱,吴太太打趣说小白刚走你就转运,白先生不旺你啊,梅英抽着烟望天,没说什么。

这场牌一直打到晚饭时间,太太们虽然屋里有娘姨保姆,也要亲自做些事体,不好总在牌桌上厮混,最后结账,吴章两位太太持平,梅英输的最多,杨蔻蔻赢了三十多块钱,收获最丰。

晚饭时,吴太太对先生讲起白天的牌局,吴先生叫吴伯鸿,在租界巡捕房做了十几年,什么案子没见过,略一思索便道:“二楼的遇上拆白党了,这类留守太太是拆白党的最佳目标,孤身多金,骗财骗色两不误,侬不要多管闲事,引火上身。”

吴太太说:“我晓得了,看破不说破,唉,姓白的卖相很好,风度也不差,可惜了这一表人才。”

先生嗤之以鼻。

吴太太又感慨:“阁楼小姑娘不显山露水的,麻将牌打的交关好。”

吴伯鸿没有接太太的话茬,没来由的说了句:“我调到这边来了,以后离家近了。”

吴太太惊愕的筷子差点落地,他们居住的地方在公共租界之外的沪西,林立着许多洋房别墅,新式里弄,居住环境优于租界,房租也相对便宜些,但是缺点也很明显,那就是治安不好,赌场烟馆妓院林立,早年就被称为歹土,日本人占领上海之后,先是苏锡文的“大道”政府,后是傅筱庵的上海特别市,傅筱庵被刺杀后,现在的陈公博主持下的汪伪政府,都对沪西丰厚的油水情有独钟,而租界当局也不可能轻易放弃沪西的权益,本来这年头当巡捕就要面对各种风险,丈夫调到极不稳定的歹土来,更是要面对76号的吴四宝之流杀人魔王,怎么能让吴太太放心。

“不能换别人去么。”吴太太徒劳的多了一嘴,她这才留意到先生回到家就心事重重的样子,先生的座右铭是君子不立危墙之下,这一定是经过层层博弈无法改变的事实。

“大不了,咱们不干这个差事了。”吴太太想到自己孤儿寡母的未来,眼中已经含了泪。

“吃饭。”吴伯鸿说。

吴家能有今天,全赖先生做巡捕的收入,白的灰的都有,唯独没有黑的,吴伯鸿一直做内勤,兢兢业业,本本分分,但也懂得和光同尘,每月下来有两百多元的收入,雇得起娘姨,吴太太才有闲空打麻将,如果不做这一行了,别说娘姨了,每日的白米饭鸡毛菜都成问题。

两个孩子吃饱了饭在床上嬉闹,大的从父亲大衣内侧的兜里发现一个黑色的皮套,掰开按扣,是幽蓝色的金属,吴太太一扭头,差点吓得半死,大儿子正拿着手枪在小儿子头上比划着,嘴里还发出砰砰的声音,没等她动手,当爹的已经上前缴了这支马牌撸子,拉了一下套筒,黄澄澄的子弹蹦出来。

“上了保险的,没事。”吴伯鸿安慰妻子,但吴太太慌乱的心怎是一句话就能安定下来的,差点酿出血案是一,丈夫都要随身带着上膛手枪是二,这世道究竟乱成什么样子了。

……

一楼厢房,章太太家里,章樹斋同样刚下班回家,他从圣约翰毕业后,一直在洋人的公司里做事,对衣着要求很高,西装一定要进口英纺料子,夏天凡尔丁、白哔叽,冬天厚花呢,唐令哥,春秋季法兰绒,薄花呢;衬衣一买就是一打,美国Arrow的牌子,浆洗的挺硬,领口和袖口露出雪白的半截,皮鞋一定要搭配时令,夏天白皮鞋,冬天黑皮鞋,春秋天穿拼色皮鞋,搞错了会闹大笑话的。

章先生早上要调肥皂沫刮脸,把下巴剃成铁青色,别人看申报,他看字林西报,吃饭用刀叉。章太太夫唱妇随,两人举案齐眉,生了一个女儿也是娇生惯养,家里同样有娘姨买菜做饭洗衣服,但章太太经常会下厨为先生做炸猪排和罗宋汤。打仗让无数人家破人亡,也让很多人发了国难财,章先生供职的火油公司就赚的盆满钵满,利润比以前多了两三倍。

“老朱被绑票了。”章先生叉了一块猪排,蘸了些辣酱油逗孩子,言语间如同在说一件稀松平常的事情,老朱是火油公司的经理,身家百万,出入有汽车,身边还有配枪的白俄保镖,即便如此也逃不过被绑架的命运。报纸上每天关于绑票的案子就不下两三宗,这种新闻实在是不新鲜,但摊到自家身上,还是有些惊悚。

章太太在喂孩子,轻轻哦了一声。

章先生接着说:“老朱的钱都进了货,火油正在涨价,出手倒是不难,可总要一些时间,再说要价未免太高了些,三百万元实在拿不出手。”

“可以议价的。”章太太随口道,眉眼都不曾抬,她生的好看,鹅蛋脸,漆黑细长的眉毛,天生一股英气,做事也不像其他上海女人那般娇气做作,老朱章樹斋的老板,如果出了事,火油公司倒闭,先生就不免失业,平素里这些事情她是懒得多问一句的。

“朱太太去巡捕房报警了,我们几个陪了一天,也拿不出个章程。”章先生是经营上的好手,应对这些事情有心无力,他叹口气,将刀叉放在盘子上,没胃口,猪排都吃不下。

“吉人自有天相,绑匪求财而已,老朱没事的。”章太太安慰丈夫两句,说起今天打牌的事情,阁楼小姑娘手气嘎好,赢了三十多块钱哩。

“哦。”章先生应了一声,他的心思根本不在这上面。


赵殿元结束一天的劳作回到长乐里的时候,正是家家户户做晚饭的辰光,进了总弄大门,路边是一个硕大的方形水泥垃圾箱,上面是倾斜的翻斗铁盖子,用来倾倒垃圾,下面的两扇铁皮门年久失修半开着,新倒的煤渣还残留着热度,一只黑色的野猫翻着鱼骨虾壳,见有人经过,警惕的抬头张望,空气中弥漫着食物的香味,想起家里有温热的饭菜和等候的女人,赵殿元心里一阵温柔的悸动。

石库门房子惯常的做法是把前门封死,家家户户从后门进出,这样大家互不干扰,赵殿元走到二十九号后门,灶披间的门虚掩着,油烟四溢,煎炒烹炸,悬在屋顶的电灯泡被油烟熏的五彩斑斓,太太娘姨嫂子们摩肩接踵切菜洗刷烧饭,唯独自家那只煤球炉是冷的。

赵殿元一惊,心脏狂跳起来,挤过狭窄的通道,攀上阁楼,推门一看,杨蔻蔻正在翻看一本书,抬头笑道:“侬回来了。”赵殿元一颗心放回肚子里,杨蔻蔻并未不辞而别,她只是没做饭而已。

“今天我们出去吃大餐,你请客。” 杨蔻蔻把书放下,封面上四个字:啼笑因缘,“哦,这是亭子间田先生借给我的。”

赵殿元哪里在意是杨蔻蔻主动找田先生借的书,还是田先生非要借给杨蔻蔻的,人在他就千恩万谢了,当即答应请客吃饭,带着杨蔻蔻出门吃饭,出了长乐里,杨蔻蔻叫了一辆黄包车,说清楚饭店位置,讲好了价钱,这才上车,赵殿元有些纳闷,杨蔻蔻来上海没几天,已经熟悉到如此程度了。

他们吃饭的地方有些远,是四马路上的京华酒楼,这家高档粤菜馆本来位于四川北路日租界范围,后来迁到四马路来,生意火爆,连带着又开了几家分号,每天爆满,排队都排不上,有很多是坐黄包车从老城厢,从法租界来的食客,上海滩就是这样,宁可走远路,宁可大冬天排队等候,也要吃一口美食。

四马路上素来报馆多,书寓多,如今报馆为了防备爆炸袭击,门前都堆积了沙包,书寓也随着夜总会的兴盛而此长彼消,昔日的长三幺二门也变身为今天的舞女,永远不变的是四马路的霓虹灯,川流不息的汽车和行人,还有路灯下浓妆艳抹的流莺。

京华酒楼排队太长,赵殿元肚皮已经咕咕叫,却不敢说换地方,杨蔻蔻先忍不住了,左顾右盼,马路斜对面一家本帮菜馆同样生意兴隆,但排队的人少了许多,于是拽着赵殿元的袖子横穿马路,差点撞到一辆疾驰而过的福特轿车,汽车夫探头出来大骂:“侬要做孤孀阿是!”杨蔻蔻欢笑着吐吐舌头跑开了。

菜馆里热气腾腾,猜拳行令声,胡琴小曲,跑堂的吆喝,杯盘铿锵声,不绝于耳,迎宾的带两位客人坐到靠窗的二人台,穿白制服的服务生奉上雪白的热毛巾擦手,赵殿元认出这是住晒台的小丁,没想到他在餐馆做事,小丁也认出了住阁楼的邻居,热情介绍了几个地道的特色菜,赵殿元看看杨蔻蔻,后者点点头,从善如流,按小丁的推介点了草头圈子,响油鳝丝,红烧烤麸,白斩鸡,虾脑酱汤面。

吃饭的时候,杨蔻蔻讲了今天二十九号发生的故事,“听说吴先生调到沪西来做巡捕。”杨蔻蔻说。

“兴许是的。”赵殿元想起那天在电车上被抢劫殴打的事情,额角就突突的跳着疼,沪西鱼龙混杂,租界巡捕和沪西警察、76号特工屡有冲突,吴先生调过来做事,这是被穿了小鞋的。

饭毕,赵殿元叫侍者买单,杨蔻蔻却拿出钱来付账:“你请客,我付钱,今天打麻将赢了钱,不义之财如流水,得吃掉花掉才行。”

肚皮吃饱,西北风吹在身上都不冷了,外面车流明显减少许多,孤灯下,废报纸被风吹得打着旋乱走,一个面色惨白的老妓大约是一整天都没有招揽到生意,木然的看了从菜馆里出来的小情侣,退入了黑暗中。

“是回去,还是看电影,乱世佳人,大光明电影院。”赵殿元提议道,谈恋爱大约就是如此吧,吃吃喝喝,看电影轧马路,水到渠成。

“太晚了,不看电影了,我想吃蝴蝶酥。”杨蔻蔻倒背着手蹦跳着走路,娇憨无邪,赵殿元心都化了。

大马路上的凯司令西饼屋有卖蝴蝶酥,价钱昂贵,但物有所值,奶油用的足,光香气就能把小孩馋哭,杨蔻蔻舍不得吃,要拿回去慢慢享用。

今天着实回来的晚了些,守长乐里总弄大门的老张已经进入了梦乡,赵殿元少不得说了一箩筐的好话,答应用二两黄酒赔老张的美梦,才把事情打发过去,进29号户门的时候还好些,苏州娘子在给男人等门,说起来杨蔻蔻住进来几天,还没见过二房东本人长什么样子哩。

上楼的时候,亭子间的门忽然开了,一个中年男人油腻的脑袋露出来,圆框眼镜上也蒙了一层油光,他对赵殿元视而不见,问杨蔻蔻要不要看《金粉世家》。

“谢谢田先生,啼笑因缘我还没看完呢。”杨蔻蔻笑着回应,扶着栏杆上楼,田先生抬起头,极力想领略裙下风景,可惜灯光黯淡什么都看不见,赵殿元瞥了一眼亭子间里面,亭子间之所以叫亭子间,就是又窄又矮又阴暗,不然就叫后厢房了,田先生整日昼伏夜出,不修边幅,屋里烟雾缭绕,小书桌上摆着一盏苹果绿色的台灯,除了正对藤椅的一小块位置,其余地方全是书,钢笔稿纸烟灰缸。

二楼大卧室静悄悄的黑漆漆,梅英不会这么早入睡,想必是出去玩耍未归,厢房也一片热火朝天,周家姆妈照例在骂周先生,几个孩子哭的哭,闹的闹,杨蔻蔻袋子里的蝴蝶酥不识好歹的散发出诱人的香气,这大半夜的大人都未必撑得住,更何况小孩子。

周家姆妈也闻到了这股香气,她有些恼恨阁楼小姑娘,二十九号是分阶级的,她自认比不过吴家章家太太,但在梅英面前还是骄傲的,毕竟她是正房太太,又生了儿子,针线活做得好,行得正坐得端,理应是第二阶级的领军人物,可惜梅英不给她面子,只有阿贵嫂俯首帖耳,本来她觉得新来的阁楼小姑娘年岁不大,应该唯自己马首是瞻,可是这丫头竟然和吴章走在一起,这口气憋了一天了,孩子一闹,怒火更甚,巴掌就打在儿子屁股上。

上了阁楼,赵殿元搜肠刮肚想说点什么,杨蔻蔻道一声晚安,房门轻轻关上,隔壁二十八号隐约飘来收音机夹杂着电声噪音的歌声:“夜上海,夜上海,你是一个不夜城……”

赵殿元合衣躺下,回味着约会的细节,揣测着杨蔻蔻的心思,今夜要么美梦作伴,要么彻底无眠。

楼下传来孩童撕心裂肺的哭嚎声,周家小囡脾气随姆妈,拗的很,怕是这一夜没得消停了,赵殿元听的心烦又心疼,就想找杨蔻蔻商量一下,要不借点蝴蝶酥给孩子尝尝,哄得不哭就行,他手举起来还没敲门,门就开了,四目相对,异口同声:“你先说。”


“女士优先。”赵殿元说,他经常出入高端场合,懂得洋人的规矩,女性享有一切优先权,杨蔻蔻狡黠一笑:“我先说,我想问你找我什么事?”

“楼下……要不……”赵殿元话没说完整,因为他已经留意到杨蔻蔻脸上护食的表情。

杨蔻蔻自有一番道理:“不是我没有同情你,可你想过没有,凯司令的蝴蝶酥有多贵,周家平日里吃的又是什么,你这次让小囡尝到甜头,明天后天还要吃蝴蝶酥哪能办?所以千万不能心软,这是害人害己,不信你试试,周家姆妈一定恨死你。”

赵殿元心悦诚服,自己怎么就没考虑这么周到。

“蝴蝶酥我留着当点心的,自己都舍不得吃,对了,你饿不饿?”杨蔻蔻忽然露出跃跃欲试的笑容,赵殿元没觉得饿,刚吃了大餐回来怎么会饿呢,他觉得杨蔻蔻也不是真饿,而是馋。

“吃小馄饨吧,我请你。”杨蔻蔻说,“你听~”

赵殿元打开老虎窗,叫住弄堂里游动的小贩,说要一客小馄饨,杨蔻蔻在背后提醒:“三客。”他又改口,要三客。

小贩放下担子,他的担子前头挑着炭炉子,架锅加水,再从后头竹制箱笼里取出馄饨皮和馅料现做,用筷子头点一星馄饨馅抹在薄皮里,手掌一捏馄饨就成型了,这边锅里的水烧开,馄饨下锅,不多时出锅,上面用绳子吊着竹篮下来,篮子里有钱和锅,一锅热腾腾的小馄饨拉上去,用细瓷碗盛了,馄饨皮薄的近乎透明,里面五彩缤纷,粉红的是肉,绿的是葱花,棕的是香菇,金黄的是蛋皮,汤里加了虾皮、小葱、紫菜和芝麻油,本土的馄饨香压过了西洋蝴蝶酥的奶香。

杨蔻蔻盛了两碗,剩下的一客连锅端给赵殿元,朝下面努努嘴,赵殿元会意,端着锅下了阁楼,不大工夫,周家小囡的哭声终于停下,赵殿元回来,手中多了一把椒盐蚕豆,不用问就知道是周家阿婆给的。

周家阿婆是周阿大的丈母娘,六十多岁,每天坐在竹椅子上不是剥豆子就是折锡箔,从来如此,老太太精明而客气,凡事都拎得清清爽爽,你敬我一尺,我也敬你一尺,不多一寸也不少一寸,正正好好的一尺。

现在赵殿元和杨蔻蔻面前各摆着一碗小馄饨,用瓷汤匙吃宵夜,深夜的阁楼上一起吃东西和在菜馆大快朵颐的心境是很不一样的,赵殿元正踌躇着聊点什么来佐餐,杨蔻蔻就率先开口了,她问赵殿元哪里人,怎么来的上海,这简直是一个打破尴尬的万能句式,上海这座城汇聚了几百万人,哪个人讲起自己的故事来不是滔滔不绝呢。

赵殿元告诉杨蔻蔻,自己是关外人,长在松花江畔,就和歌里唱的一样,我的家乡漫山遍野都是大豆高粱,地上有森林,地下有煤矿,只是不知道何时才能归故乡。

“是啊,何时才能归故乡,和爷娘团圆。”杨蔻蔻轻叹一声。

赵殿元放下汤匙:“我没有爷娘,我打吃奶起就跟着屯子里烧锅上的赵罗锅,我喊他爹,他拉扯我长大,供我念书,央先生给我取了学名叫殿元,指望我高中状元,殿试第一,我没给爹丢人,念书从来第一。十年前,爹收留几个抗联在烧锅住了一宿,第二天日本宪兵就上门了……爹是被刺刀攮死的,烧锅一把火烧了,我亲眼看着的……后来我一个人流浪到关内,到处漂泊,要过饭,卖过苦力,在轮船上干过水手,去过重庆、汉口、南京,后来跟着船到上海,在十六铺码头下船,就留下了。”他扭转头,悄悄擦一下泪痕,将话题抛给杨蔻蔻:“你呢?”

“你不吃吗,都凉了。”杨蔻蔻用故事下饭,自己那碗小馄饨已经见底,正眼巴巴的觊觎这一碗没动的,赵殿元只得将这一碗推过去。

楼梯响动,是夜归的服务生小丁,但动静不是一个人,这也不奇怪,小丁是单身汉,一个人住晒台上搭建的小屋未免浪费,偶尔他会带人回来住,每次都不一样,听声音是个同样年轻的男子。

最后的房客也回家了,苏州娘子不再等候丈夫,她上了门闩,回屋睡觉,周家小囡闹够了也进入了梦乡,二十九号终于安静下来,杨蔻蔻道一声晚安,回了左边阁楼,赵殿元洗脸洗脚,上床躺下,这回终于可以睡个好觉了。

隔壁轻微的鼾声传来,杨蔻蔻却双眼紧盯着天花板,忽然她站起来,走到老虎窗前,眺望潘家花园,夜色浓郁,透过树荫,小楼灯火通明,尽收眼底。

……

钱如碧是潘老爷的第三房姨娘,二十三年前嫁入潘家,那时候还没有潘家花园和长乐里,潘克竞的事业还处于蛰伏期,全家住在法租界亚尔培路上的一处石库门房子里,新姨太太带来滚滚财运,嫁进来第三天,潘克竞在期货交易上就发了一笔横财,随后与人合股做房地产,在沪西买了地皮,建造了潘家花园和长乐里,花园落成之时,三姨太的肚皮也瓜熟蒂落,给老爷生了一个大胖小子,从此潘老爷专宠三姨太一人,而钱如碧也不负众望,帮老爷料理日常事务得心应手,久而久之,潘家大权就落在她手上,老爷中风之后就更是如此,钱如碧成为潘家真正意义上的当家人。

钱如碧给潘克竞生的儿子叫潘骄,也是潘家唯一的独苗千里驹,最好的教育,最好的衣食,却养出个异数来,不愿意接班从商也就罢了,好好钻研学问也是个正途,可这孩子偏偏喜欢最危险的政治,从英国回来后就一直和左翼人士搅合在一起,让爷娘操碎了心。

这年头,搞政治不但会死人,还会连累整个家族,钱如碧想了个办法,对外宣称儿子偶染风寒,实际上将潘骄软禁起来,另一方面通知慈溪亲家,让他们把女儿送过来完婚,男人成了家总会安分一些,至不济还能指望第三代,可是潘骄得知消息后,竟然在结婚前夕离家出走。

这就尴尬了,日子定了,请帖发了,慈溪亲家也把人送来了,见不到新郎怎么结婚,准儿媳父母双亡,杨家也败落了,但终归是世家门第,不好随意打发的,钱如碧急中生智,差遣管家龙叔在外面寻了个体貌特征接近的人来滥竽充数,好在潘骄多年留学在外,认识他的人不多,总算是糊弄过去了,可当晚又横生枝节,正所谓祸不单行,送亲的慈溪亲家在回旅馆的路上遭遇警匪驳火被流弹打死,儿媳妇也随即失踪了。

办一个假婚礼就够丢人的了,再闹出儿媳妇跑丢的事情就更没有脸了,潘家不敢声张,只派人到处寻找,好在儿媳妇慈溪娘家已经败了,没能力上门要人,不然可就真的颜面尽失了。

钱如碧是个坚韧性子,她一边拿了五千块钱抚恤亲家,一边在报纸上刊登了结婚启事,底片上做了手脚,将儿子的头像换上,没有米也强行煮成了饭,不管潘骄承认与否,都是个已婚人士了。

上午十点,钱如碧起床,梳洗打扮,吃早午饭,抽鸦片,她是嘉兴人,喜欢吃粽子,厨房里专门有一个老家来的娘姨负责包粽子,粽子馅一定用上好的鲜肉,搭配人参鸡汤、红枣枸杞炖燕窝,鸦片一定要用云土,烧烟膏的时候要用热河土、土耳其土调味,中午十二点起,潘家花园进入热闹时段,各路人马等候在一楼小客厅,到下午两点钟,钱如碧开始处理事务,轮船公司面粉厂以及潘家各处产业的大事小情,她了如指掌,游刃有余,到下午五点钟事情处理的差不多了,继续抽鸦片,吃晚饭,到七八点钟,第二波人开始聚集,晚上客厅里要开四桌麻将牌,厨子佣人们最忙的也是这个时候,鸦片香烟水果夜宵走马灯一样上,直到凌晨三四点才逐渐散去,钱如碧上楼就寝,日日如此。

日本人占领上海后,搜罗了不少失意官僚、落魄文人为他们出面维持,潘家作为上海滩工业界的翘楚,自然也被日本人盯上,潘克竞早年中风,瘫痪卧床,反而成了塞翁失马,钱如碧更是以一介女流不便出面为由拒绝了日本人。

杨蔻蔻远眺潘家花园之时,潘家掌舵人钱如碧正在牌桌上酣战,铺着绿呢的麻将桌上,精致的象牙牌在一双双戴着钻戒金表的白皙手中翻飞,长长的尾指甲、象牙烟嘴含在红唇中,考究的花呢西装外套下,是花纹如巨蟒的领带和腋下隐约可见的皮枪套。

坐在钱如碧对面的中年男子叫潘克复,是潘克竞的叔伯兄弟,谁也搞不清他的底细,只知道他的奥斯汀小汽车风挡下放着日本宪兵司令部发的特别通行证,平日里枪不离身,只有进了潘家,才会把那支小巧的花口撸子交给门房保管,用他的话说,不想吓着嫂嫂们。

钱如碧自诩是个巾帼,又怎么会被区区一把枪吓到呢,当年十几个悍匪闯进潘家,还不是被她以柔克刚,从容应对过去。

要怕的,不是枪,是人心。


潘家的一楼客厅也是舞场,柚木条地板打了蜡,亮的能照见人影,下面装了和百乐门一样的进口弹簧,跳起舞来砰砰擦的富有弹性,天花板上悬着水晶吊灯璀璨无比,但这些光亮都不会外泄出去,窗帘用的是厚实的进口毛呢料子,整匹的挂上去,遮光隔声是其次,重要的是防贼窥探。

这几年暗杀案子颇多了些,已经到了老百姓都司空见惯的程度,傅筱庵遇刺,陈箓遇刺,唐绍仪遇刺,汪政府里面的官,甚至准备落水还未落水的前大佬政要,个个都有丧命的风险,重庆特工和76号在上海大打出手,血流成河,各路枭雄也不遑多让,四乡的土匪,太湖帮、绍兴帮,盐阜帮,斧头帮,浑水摸鱼,趁火打劫,报纸上每天都能看到两三起绑票案,这还是上了报纸的,不为人知的还不知道有多少。

潘家盛名在外,如今虽然不如巅峰时期,依旧是瘦死的骆驼比马大,被人觊觎也是理所应当,钱如碧雇了四个白俄保镖,老毛子比帮会众人可靠,背井离乡的不会做谁的内应,还有一个门房老金,身怀绝技,能双手开枪,在潘家干了十几年,再加上两条狼狗,十几个健壮男仆,寻常劫匪还真不敢打潘家的主意。

日防夜防,家贼难防,钱如碧最担心的就是坐在对面的这位堂小叔子,可又不能拒之门外,只好虚与委蛇,小心周旋。

这一局牌打得不清爽,接连被电话打断,电话是找潘克复的,一个是76号特工总部打来的,还有一个是姓朱的火油商人家眷打来,电话就在客厅沙发旁,潘克复翘着二郎腿谈笑风生,雕花布洛克皮鞋悠哉晃动着,直到这边催促才挂了电话回到牌桌上。

冯太太打出一张五万,潘克复轰然推倒面前的长城,等着别人帮他算番的空当,摸出一支烟,在桌子上磕了磕,叼在嘴里,睥睨着客厅里的众生,问嫂子:“哪能看不见潘骄和新娘子,叫伊下来打两圈牌。”

钱如碧面不改色回道:“伊拉困特了,明朝再讲。”

潘克复还想说点什么,冯太太抢过话题,聊起貂皮大衣的事情,这才把场面圆了过去,钱如碧递过去一个感谢的眼神,这事情是瞒不住人的,瞒一时是一时罢了。

又是两圈打完,钱如碧体力不支,要去抽一口大烟才能继续,潘克复也走出客厅,站在门廊下抽烟,冯太太跟了出来,眉飞色舞道:“侬哪壶不开提哪壶。”

“哪能?”潘克复眉头一挑,摸出烟盒打开,冯太太却不接,反将男人嘴里的烟接过来叼住,啜了一口,蓝灰色的烟雾从娇红欲滴的唇里吐出来,徐徐弥漫开来。

第二天潘克复就去了报馆,不费吹灰之力得到了堂侄子的婚礼照原片,照片上的新郎虽然和潘骄有七八分相似,但肯定不是他,新娘子面容姣好,到底是宁波的大家闺秀,潘克复不由得多看了几眼。

按照潘家的实力,娶儿媳应该大操大办才是,怎么一场冷餐会就随便打发了,请的客人也莫名其妙的,这本身就透着古怪,但潘克复大体上能猜到缘由,这个侄子不省心,但是昨天冯太太和自己咬耳朵说侄媳妇也失踪了,这就有些蹊跷了,直觉告诉他,此事可以大做文章。

……

对赵殿元来说,今天又是幸福的一天,下班坐电车回家的时候居然巧遇杨蔻蔻,拥挤的电车上,杨蔻蔻拿出在白俄商店里淘到的宝贝给他看,一个精巧的铜壳单筒望远镜,可以拉长缩短,镜头里,远处的摩天大楼清晰可见。

“等晴天,我带你去国际大饭店楼顶看跑马场。”赵殿元说。

杨蔻蔻饶有兴趣的点点头:“挺好,能看到黄浦江么。”

“那得去外滩,沙逊大厦,汇丰银行楼顶上才行,用你的望远镜,陆家嘴的一棵树一根草都能看清楚。”赵殿元说的跃跃欲试,他曾经不止一次登高眺望,但自己看和两个人一起看的心情和意义是不同的。

电车在静安寺路上行驶着,铃声响成一串,乘客们上上下下,一如往常,忽然几个短打毡帽汉子窜上车,靠近门口的乘客纷纷跳车逃走,转瞬就只剩下十几个老弱病残以及被好心情麻醉了警惕心的赵殿元杨蔻蔻。

上车的这伙人正是上次电车上行凶的汉奸走狗,赵殿元怒目而视,上次被抢劫殴并没有让他产生畏惧怯弱之心,反而燃起熊熊烈火,他很后悔当时没能抓住一个人往死里打,哪怕用牙咬也要拉个垫背的。

汉奸头儿叫阿宝,早先是住在浦东一个叫春树浦的小村子,十八岁来到上海做学徒工,因为手脚不干净被东家赶出来,坑蒙拐骗什么都做过,土匪也干过,后来被收编为沪西特警总署的便衣,穿着短打配着手枪,领着几个喽啰在沪西巡逻执勤,任务只有一个,就是制造恐怖气氛,扰乱社会治安。

沪西是个奇葩的存在,租界当局越界筑路,早就繁荣的沪西歹土,却得不到中国政府的正式承认,名义上只能对道路行使警察权,但实际上却不仅如此,所以租界巡捕和沪西警察冲突不断,双方不止一次大打出手。

阿宝让手下勒索其他没来得及逃走的乘客,自己直奔赵殿元而去,他就喜欢欺负人,尤其是当着妻子欺负丈夫,当着儿子欺负父亲,对阿宝来说都有别样的乐趣,比喝四两花雕还要适意。

“钞票~”阿宝搓搓手指,赵殿元岿然不动,阿宝一巴掌打过去,凶神恶煞骂道“江北猪猡!”

赵殿元拳头慢慢捏紧,如果是在荒山野岭中,他完全有把握活活打死这个赢弱的,细脖子的瘪三,但这是在电车上,对方是带枪的特务,身后还有四个同党,自己死不足惜,但要替杨蔻蔻考虑。

“哟,侬还想打我么,侬是重庆分子。”阿宝瞥见赵殿元的拳头,很娴熟的给对方扣上一顶大帽子,重庆分子就是军统特工,被逮到不过夜就枪毙的,

几个手下听到重庆分子的字眼,顿时一拥而上,开始推搡殴打赵殿元,和上次的情形如出一辙,阿宝握着手枪坐镇,这个小赤佬敢还手的话,就一枪打死他。

赵殿元举起双手护住头,隐约看到杨蔻蔻站到了阿宝身后,举起了铜壳单筒望远镜,他暗道不好,可是已经无法阻止了。

杨蔻蔻把望远镜当棍子,朝阿宝的后脑狠狠打下去,如果这是一根真棍子,阿宝估计就要当场归西,可惜这只是镶嵌了镜片的空筒望远镜,杀伤力不足,但侮辱性极强,阿宝挨了一记脆的,回头看去,只看到一个女的跳下电车飞也似的跑了。

“给我抓住她!”阿宝恼羞成怒,一声令下,手下们弃了赵殿元,纷纷跳下车追去,赵殿元左右四顾,想找个趁手的武器,满车人都呆呆地看着他,只有一个白俄老妪,举起篮子里放着的法棍面包,意思是小伙子要不拿这个凑合一下?

赵殿元捏了捏兜里的电工刀,紧跟着跳下电车追去,杨蔻蔻已经跑进路边一条弄堂,便衣们紧随其后,弄堂深不见底,头顶是竹竿上晾晒的衣服,脚下是小便池和垃圾堆,赵殿元刚捡起一块砖头,就听到身后凄厉的警笛声,有人大喊:“举起手来!”

伴随这声音的往往是枪口,赵殿元丢下砖头,举起双手,一群租界巡捕冲了过来,为首的竟然是二十九号的邻居吴先生,藏青色哔叽制服,肩膀上有三道折,手里拎着马牌撸子。

“在前面!”赵殿元指着弄堂深处喊道,吴先生举着枪带着几个华捕追了过去,前行了一段距离,发现地上蹲着几个头破血流的家伙,正捂着脑袋哼哼唧唧,却看不到杨蔻蔻的影子。

吴先生英明神武,戴着白手套的右手一挥:“统统带走!”

沪西方面的武装人员多次在租界巡捕辖区闹事,工部局警务处忍无可忍,下严令针锋相对,今天就是吴伯鸿头回开张。

便衣们灰头土脸,虽然被租界巡捕逮捕并不是要命的事情,隔天就会被保释出来,毛都不会少一根,但终归有伤颜面,尤其阿宝,输人不输阵,强直挣扎着,骂骂咧咧的不断问候巡捕们的娘亲,尤其对吴伯鸿恐吓连连,说老子认识你,知道你老婆叫什么,有几个孩子。

吴伯鸿是个好脾气,可最恨别人拿他妻儿要挟,抬手就给了阿宝一个耳光。

巡捕们押着阿宝等人走了,赵殿元在原地徘徊,等了片刻,杨蔻蔻果然出现,毫发无损,只是拿着望远镜啧啧叹息,说镜片裂了一道痕,没法修了。

“你怎么做到的?”赵殿元问,他很不解杨蔻蔻一个弱女子是怎么打得过五条大汉的。

“我爬的高,往下扔砖头。”杨蔻蔻淡淡一句就解释清楚,忽然凑过来,吹气如兰,伸手擦了擦赵殿元嘴角的血迹,叹道:“你啊……”

“比上次轻多了。”赵殿元说,

杨蔻蔻叫了一辆黄包车送赵殿元回家,又买了些纱布红药水回来帮他处理伤口,斜阳从老虎窗照进来,在杨蔻蔻身上罩了一层玫瑰色的毛茸茸的光影,她把赵殿元的脑袋抱在怀里,轻轻擦拭伤口,身上的馨香不可避免的飘进赵殿元的鼻孔。

如果时光停留在这一刻该多好,赵殿元暗想,旋即杨蔻蔻就将他一推:“好了,皮糙肉厚的,没事。”

“你说,咱们好好的坐在电车上,怎么就招来一场飞来横祸呢,这到底是为什么?”赵殿元没话找话,希望和杨蔻蔻在夕阳下多待一会。

“别说是你,就是国家又如何。”楼梯一阵吱吱呀呀的声响,一颗油腻的脑袋徐徐升起,是田飞,这还是赵殿元第一次见田先生走出亭子间。

“我们的国家,可曾欺压过外国,可曾招惹过是非?可是日本为什么要侵略我们,只因为我们贫,我们弱,我们不团结!”田飞挥舞着拳头,慷慨激昂,一丝乱发黏在额头上,被他潇洒的拨开。

“田先生有啥事体?”杨蔻蔻不耐烦的问道。

“哦,我来问问你,我有一本《金粉世家》你要不要看?”田先生急忙回到正题,扬了扬手里的小说。

“我不要看张恨水的小说了,我要看打日本人的。”杨蔻蔻说。

田飞难掩失望之色:“那我这里还真没有……我回去帮你问问吧。”眼看着杨蔻蔻没有邀请他去上阁楼小坐吃茶的意思,还是悻悻然下楼去了,下到一半又听到田飞在说话:“梅小姐,我这里有一本小说侬要不要看一下。”

“是你写的么?你写的我就看。”是梅英咯咯娇笑的声音。

梅英公然带白先生回来过夜了,太太们的旁敲侧击毫无作用,她终究还是舍不得这个油光水滑的男人,乱世之中,每个人都朝不保夕,露水姻缘也能抚慰人生。

当晚,二十九号上下充斥着梅英放肆的娇喘声,男人们全都焦躁难安,女人们全都意难平,除了阁楼上的一对。

赵殿元心中只有杨蔻蔻,梅英的叫声对他而言仅仅是噪音,而杨蔻蔻则在东阁楼上用新买的单筒望远镜眺望潘家花园,心无旁骛。


盼什么来什么,赵殿元心心念念想带着杨蔻蔻登高眺远,机会就来了,厂里接了一个沙逊大厦顶楼修理烟囱的活儿,赵殿元抢着接了这个活儿,回去之后和杨蔻蔻一说,两人都激动的一夜没睡好,次日一早天没亮就起来整装待发。

家家户户刷马桶的时候,两人已经出发,清晨的空气是冷冽的,空气中漂浮着生煤球炉的味道,酱红色的电车从冬季的薄雾中驶出,犹如海底的潜艇,铃铛在响,报童飞奔着兜售报纸,车上人不多,特务们这个时段还在睡大觉,不会来打扰好心情,赵殿元眼角的淤青还在,怀里揣着饭盒和望远镜,想想在沙逊大厦楼顶野餐,他的嘴角就忍不住勾勒出幸福的弧度。

沙逊大厦是外滩最高的楼,高耸的灰色花岗岩建筑顶着一个巨大的墨绿色金字塔形帽子,特别容易辨认,这个时间点,洋行职员们还没开始上班,大门口冷冷清清,赵殿元是从后门进去的,管理员认识他,又看了看帽檐压低,穿着工装裤的杨蔻蔻。

“这是我的助手。”赵殿元解释道。

管理员木然的面孔没有一丝表情,继续看报纸。

赵殿元带着杨蔻蔻上了电梯,两人忍住笑,窃喜不已,电梯飞速上升,赵殿元讲解道,大厦下面几层是荷兰银行、华比银行和沙逊洋行,中间是华懋饭店,最上面是沙逊先生自己的私宅,据说是全上海最豪华的住宅。

“那我们可以进去参观么?”杨蔻蔻睫毛闪动。

“恐怕不行。”赵殿元略有遗憾,电梯继续上行,叮的一声停下,两人出来又转了几道楼梯,打开一扇门,眼前豁然开朗,江风呼啸,整个上海展现在眼前。

沙逊大厦七十七米高,极目远眺,似乎连海都能看得见,两人站在大厦天台东南角,脚下是外滩马路和黄浦江,江上白帆如鲫,军舰横陈,江对岸的浦东一望无垠,陆家嘴沿岸全都是货栈和码头,再深处是住宅、村落、农田阡陌,炊烟袅袅。目光转向南,是南市老城墙,古老的,青灰色的上海县城墙依旧在,战争的痕迹已经修补的差不多了,密密麻麻全是灰色和红色的屋顶,街巷狭窄,烟雾腾腾。向后看,那是真正的上海,是十里洋场,城开不夜的上海滩,是混居着华人、英美法人,印度人、白俄和犹太人的冒险家的乐园,西式大楼和中式民居鳞次栉比,参差有度,汽车往来穿梭,黄包车和行人密密麻麻,城市已经苏醒,进入了新的一天。

赵殿元拿出工具准备干活,叮嘱杨蔻蔻不要乱跑,在这儿乖乖看就好了。

“晓得啦。”杨蔻蔻拿起望远镜,看到平日里熟悉的建筑,就忍不住大呼小叫,唤赵殿元来辨认是不是那栋楼。

“对,没错。”赵殿元接过望远镜确认了一下,忽然眼角余光注意到江面上的动静,将镜头转过去,停在黄浦江心的悬挂米字旗的军舰炮口低垂,穿深蓝色海军服的水兵正在列队下船,登上快艇驶向岸边,这本是平平无奇的事情,水兵总要上岸的,但今天的情形明显不对劲,水兵是在刺刀枪的逼迫下离舰的,那些拿枪的兵身上有十字交叉的白色武装带,驻虹口的日本海军陆战队就是这幅打扮。

赵殿元愕然,难道日本人对英美开战了?不可能吧,小日本再猖狂也不敢招惹英美吧,但是随后发生的事情验证了他的猜测,外滩道路上的车辆和行人开始变得稀少起来,气氛沉重而压抑,继而虹口方向杂音响起,是诡异刺耳的东洋军乐混杂着引擎的轰鸣声,重物碾过柏油路的轰隆声,外白渡桥上空弥漫着蓝色的氤氲,那是大量引擎燃烧柴油后排出的尾气形成的奇观。

先开过来的是日本人的战车队,铁甲狰狞,太阳旗刺眼,遍布铆钉的钢铁怪兽气势汹汹轧过外白渡桥,出现在外滩大道上,炮口高扬,不可一世,后面紧跟着摩托车和马队,铁骑铿锵,呼啸而过,最后是黄呢子军大衣组成的长队,浩浩荡荡,无穷无尽,雄赳赳的外国武夫,如林的雪亮刺刀,高唱着军歌开进了外滩,开进了南京路。

赵殿元和杨蔻蔻默默无言的看完了整个过程,彼此对视,发现对方的面孔都是惨白的,什么话也说不出来了,没有什么比眼睁睁看着外敌开进家园更让人心碎的了,他们连准备好的午餐也没胃口吃了,草草完成工作,下楼回家,一路所见皆是人心惶惶。

一进二十九号后门,就看到各家的男主人都站在门口,神色凝重地交换着消息,突发事件打破了人和人之间的隔阂,男人们都走出各家屋门,大声聊着时局,除了晒台的小丁不在,连一向白天睡觉的田先生都难得现身了。

白先生已经登堂入室,公然以二楼大卧室男主人身份出现,他一身香色缎子睡衣,趿拉着拖鞋站在门口,油头依旧,口沫横飞:“要阿拉讲,日本人和英美开战,那是鸡蛋碰石头,大英帝国的海军远东无敌,威尔士亲王号侬晓得伐。”

二楼厢房门口的周阿大点头称是:“对格对格。”旁人根本看不出两家上午刚吵过一场架,周家姆妈和梅英因为琐事拌嘴铩羽而归,自己吵不赢也就罢了,男人更没出息,别说帮老婆找回场子了,恨不得低声下气奴颜婢膝,周家姆妈气的把厢房门用力关上,只留男人在外面讨论时局。

周阿大不生气,无论太太怎么折辱他,总是一副笑眯眯的样子,浑身上下透着和气,做生意的人是讲究和气生财不假,可是泥人也有三分火气,周阿大比泥人都不如,似乎谁都能骑在他头上吆五喝六,也没什么主见,别人说什么他都附和。

吴伯鸿是公共租界警务处的巡捕,日本对英美开战之后,原先脆弱的和平关系立即土崩瓦解,作为中国人,他在执法中不可避免的会有一些倾向,以前有英国人护着他,现在全完了,英国人连自己都保不住了,所以今天吴伯鸿没去上班,在家等着消息,听了白先生的话,他心里是愿意相信的,却不开口,只是皱着眉抽烟。

章樹斋也是彼此彼此,他供职的火油公司是有美国洋行背景的,现在美国人倒台了,他的这碗饭也就吃不下去了,今天刚到公司就听说日本人开进公共租界的消息,吓得他当即收拾东西回家,打开收音机收听消息,他的看法高屋建瓴:日本人偷袭了珍珠港,摸了美国人的老虎屁股,现在美国人加入战团,胜负可就难料了。

“如此说来,胜负的天平反倒是向我们这边倾斜了一点点。”田飞做出论断,油腻污浊的眼镜片今天终于清亮了一些。

“各位,以后物资可能要更紧俏了。”章先生心善,忍不住给邻居们提了个醒,战端一启,欧美和上海之间的航路怕是要断,进出口都受影响,手里握着钞票远不如囤积物资来的划算,至于大家听不听,做不做,那就是各人的造化了。

“要阿拉讲,舞照跳,马照跑,日本人来了也得依仗着上海,还能把上海打烂不成?”白先生又说话了,这回所有人都点头,连刚进门的赵殿元和杨蔻蔻也不例外。

难得有和邻居们交流的机会,赵殿元将沙逊大厦上看到的一幕讲给大家,听到日本人军力庞大,再联想到几年前国军在淞沪一线损兵折将的惨状,邻居们无不哀叹,上海是安全的,可其他地方呢,可整个中国呢。

大伙儿聊了一阵,意兴阑珊,各自回屋,只有周阿大回身推门推不开,敲了两下没有回应,便讪讪地下楼出门去了。

中午连灶房间都冷清得很,好像日本人和英美开战影响了大家的胃口一般,白先生和梅英倒无所谓,吃了午饭去赌场耍,在小白的撺掇下,梅英觉得在屋里和太太们打几毛钱的麻将太过没趣,沪西到处都是彻夜经营的赌场,耍起来才真叫过瘾。

上了专业赌台,方显英雄本色,梅英手气好的不得了,一连和了几把,面前筹码堆成山,白先生怂恿她把赌注押多一点,全押上,梅英正在犹豫,忽然进来四个汉子,面目不善,目光扫视一周,坐到了梅英这张赌台前,二话不说,掏出沉甸甸的手枪拍在台子上。

梅英胆小,吓得花容失色,两腿发软,手捂着胸口走也不敢走,求援的目光看向小白,白先生倒有几分机灵劲,看得出对方不是冲自己来的,这架势分明是来敲赌场竹杠的。

“先生,侬想哪能?”赌场管事的片刻就到了,横眉立目质问,这年头枪不算什么,赌场里配枪的保镖比街面上的巡捕还多。

“侬讲哪能?”那汉子一副滚刀肉的嘴脸,他就是被吴伯鸿打了一记耳光的阿宝,刚从巡捕房释放出来,日本人今天开进公共租界,阿宝兴奋莫名,从此整个上海就是日本人的天下了,他的身份不得水涨船高,去赌场找点麻烦,敲记竹杠,弄点钞票解解晦气。

阿宝不傻,沪西的赌场烟馆都是大有来头的,没有76号或者日本宪兵队的背景谁敢做这个生意,他特意寻的一家小赌场,听说后台不是那么硬,再说自己胃口也不大,随便弄几十上百块就满足。

一帮彪形大汉从天而降,一眨眼的功夫就把他们拿下了,四个人重演昨天的一幕,跪在地上垂头丧气。

阿宝亮出身份,阿拉们是沪西特警总署的便衣侦缉,不看僧面看佛面,可人家只是嗤笑,一把雪亮的匕首丢到阿宝面前,让他给他的小兄弟们打个样。

道上规矩,犯了错就要认罚,阿宝是在场面上混过的,懂得这还是敬酒,不吃敬酒就要吃罚酒了,什么沪西特警总署便衣侦缉,在人家眼里狗屁都不是,统统丢进黄浦江汆馄饨,总之这回是踢到铁板了,阿宝也够光棍,拿起匕首连句场面话都不说,直接往大腿上招呼,一刀下去再一刀,这个名堂叫做三刀六洞,玩得好的只伤肉不伤筋骨血管,玩得不好的话,当场就交代了。

第一刀下去,阿宝脸色蜡黄,豆大的汗珠滚落,他抽刀,用整个身子的重量压在刀柄上,不这样就没办法再次攮下去。

“够了。”一个声音传来,叫停了第二刀,一双深咖色雕花布洛克皮鞋踱到阿宝面前,厚厚一叠钞票丢过来:“拿去看医生。”

阿宝丢刀,抱拳:“谢不杀之恩!”

一张名片递到他鼻子底下:“看你是条汉子,以后有什么事体,提阿拉的名字。”

阿宝用沾满血的手接过名片,他不识字,还是旁人提醒他,这位是大名鼎鼎的潘先生。

“谢潘先生!”阿宝明白这一刀没白扎,虽然伤了一条腿,但也保住了大粗腿。

梅英和小白全程目睹了这血腥的一幕,刺激又兴奋的嘴巴都合不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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